玄酩和滕舟同时回头,看见了站在他们身后的木槿和阮如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浓厚的尴尬。
玄酩:“你们怎么醒了?不对,你们什么时候醒的?听到了什么?”
木槿:“也没有听到什么,就是从您拿出那个契约开始,后面的全部听到了……”
木槿的声音在滕舟威慑的目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听不到。
阮如磐熟练地挡在了木槿身前:“那个……如果你们希望的话,其实我们也可以什么都没听见。”
玄酩大为赞赏。
“既然醒了,就从实交代吧。”玄酩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双腿自然分开,手肘搭在腿上,两手在下颌下交叠,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看向木槿,“木槿,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木槿忙不迭地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玄老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要把您拖进来。”
木槿道歉道得太过虔诚,也太过爽快。
玄酩被这架势吓得一蹦三尺高,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审判架势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滕舟适时出手,按住了这只四处乱飞的小玄鸟,看向木槿:“这不是有没有把玄酩拖进来的事情,而是你在一开始便做错了。
先不说你为了救她,付出的这些代价。就说你施展的这个秘术,它本身就是有违天命,为妖市所不容的。”
木槿紧抿双唇,半天都没有说话。
滕舟又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施展了这样的秘术,妖市是容不下你了。”
木槿怯怯开口:“我……”
“我会负责的。”阮如磐握伸手和木槿十指相扣,“小锦是为了救我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知道我们犯下了大错,不敢再奢求什么了。我只想和小锦一起呆在人界,我可以照顾好她。”
“你?照顾她?”滕舟嗤笑,“看来你还是没有弄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在诡界众人眼中,你就是一块香饽饽。以前是木槿借用白泽之力护着你,你才能安然无恙。现在,白泽之力已经消失,木槿这残留的微薄妖力,护着自己都够呛,何况是护着你们两个?
等我从这里离开以后,要不了一时三刻,诡界众人便会寻着你的味道蜂拥而至。你们两个撕成碎片。留在人界,你们两个死路一条。”
这话一出,阮如磐也沉默了。她和木槿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阮如磐单知道木槿私自用了秘法,做了错事。但这其中的后果,她却是并不知道。骤然听滕舟这么一说,阮如磐也害怕了起来。
阮如磐喉头一酸:“我本就是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哪怕今日死在这里,也不觉得遗憾。只是小槿她……”
玄酩叹了口气:“所以说,在做事之前一定要多考虑考虑后果。若是所有人都和你们一样胆大妄为,这世界就乱套了。”
“对不起。”木槿又小声道歉。
“不用道歉,直接改口吧。”玄酩道。
“改口?”
这话一出,不仅木槿和阮如磐,就连滕舟都有些惊讶。
他是真捉摸不透这玄酩又在打什么主意。
“对啊,改口吧。直接叫我老板。”玄酩露出一口白牙,“你们两个可真是抱了个好大腿啊。”
木槿虽然不懂,却很自觉:“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玄酩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鬼鬼祟祟地挡住滕舟的视线,递给木槿:“去名片上的这个地址,有人会接待你们。然后按照他们的安排,留在那里就好。”
滕舟眉毛一跳。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小玄鸟又整出来了一些不在控制之内的幺蛾子。
滕舟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从玄酩头顶探出一只手,想拿走那张名片,却被玄酩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
“你休想。”玄酩说,“那是她们两个要去的地方,至于你,得跟我回妖市。”
“那她们要去什么地方?”滕舟问。
“这就是秘密了。”玄酩笑得灿烂,“等你成为我的心腹员工,我自然会告诉你。”
好一个心腹员工。
滕舟不愿意成为。
但其他的事情,滕舟可以帮帮忙。
一抹妖力从滕舟身上溢出,飘到了阮如磐身上,然后隐入了她的身体中。
“它可以封闭你身上的气味,让你暂时躲过诡族的攻击。”滕舟解释。
木槿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她止不住地道谢:“谢谢您,谢谢您……”
“不用道谢。”滕舟道,“妖市众人修行不易,虽然你犯了大错,但我总不能看你死在诡族手中。只是日后行事,要多加考虑,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
木槿点头。
鹿蜀鸣叫一声,消失在了房间中。一同消失的,还有玄酩和滕舟。
木槿和阮如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阮如磐犹豫半晌,才开口:“那个,玄老板为什么怕我们听见他和那个年轻人的谈话?”
木槿一脸郑重:“估计怕我们发现他做了不好的事情吧。”
“可是……”阮如磐更犹豫了,“他旁边那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好厉害啊。
你看他轻而易举就能遮盖住我身上的气息。玄老板,能打过他吗?”
木槿思索了一下玄酩的战斗水平,然后审慎地开口:“玄老板他……妖力不高,不太擅长打架。”
木槿都说妖力不高,那想必是非常之低。
阮如磐更想不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年轻男子为什么不把把契约抢走?反正玄老板肯定是打不过他的。”
木槿摇了摇头:“这……我也说不清楚了。”
“说不清楚,有什么说不清楚的?”玄酩骑在鹿蜀身上,悄悄凑近滕舟,“要我说,你根本就没想要为难木槿他们两个。”
玄酩欣慰地拍了拍滕舟的肩膀:“你长大了,懂得为他人考虑了。木槿和阮如磐一定会感谢你的。”
滕舟面如表情地将玄酩的手推了下去,然后勒令鹿蜀再飞快一些。
他并不想和玄酩进行一些长大还是没有长大的探讨。
太过于奇怪。
*
妖市。
何惑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祈祷。
店铺中,一群面容妍丽的男男女女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不时还发出几声笑声。
紧缩着的何惑听见这笑容,不由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更使劲地祈祷:“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别我找我……”
可是天不遂人愿。
人群中站出一人,娇声吆喝道:“何小哥,你过来一下呀。”
听到这话,何惑瞬间抖如筛糠,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沁了出来。
“死玄酩,死玄酩,自己的店铺竟然不管,跑去人界花天酒地,把我留在这里受罪!”何惑抱头哀嚎。
可惜他的哀嚎并没有任何人听到,前方那要命一般的吆喝还在继续。
何惑猛然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眼一闭,心一横,反正今天是无论无何都躲不过去这一关了,不如坦然面对。
何惑咽了口唾沫,伸出了手:“我……”
“呀,我说怎么离那么远便觉得我这店今日不同寻常,原来是有贵客呀!”
何惑的话全部堵在嘴里,变成了“嗷”的一嗓子。
只见玄老板施施然站在门口,还是那张艳色无双的面孔,一双凤眼顾盼生辉,眼角的小痣几乎要飞起来。
玄老板身后,还站着一个冷冰冰的年轻男子。虽说相貌也生得不错,但浑身气势锋利如刀,让人不敢多看。
何惑非常识趣地挪开了眼睛。
那群容貌妍丽的男男女女骤然被打断了交谈,突然安静了一会,在看清来人后,便发出了更大的声音。
“玄老板,好久不见呀。”
“对呀对呀,这次来到这里,只看见了何小哥,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我可失望了。”
“是呀玄老板,我们可想你了。”
一群人乌泱乌泱地走上前去,将玄酩包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玄酩时而点头倾听,时而微笑,不时还发出一些夸赞之声,直把众人哄得心花怒放。
滕舟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简直无法无天!简直是寡言鲜耻!
你听听那玄酩说的什么话,又是什么每日都在想念他们,又是什么又瘦了几分,还打听下人家皮肤在哪里保养的。
说来说去,都是假话、废话、胡话!
这群狐狸,也还真相信了玄酩,一个个忙不迭地跟他搭话,笑得前仰后俯。当真是可恨!
滕舟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这玄酩还有这种本事!
许是滕舟的目光太过瘆人,一个年轻一点的女子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滕舟。
他的眼底瞬间划过一丝惊讶。
“玄老板,玄老板,”那女子拽了拽玄酩的衣袖,“这是谁呀?”
玄酩“唔”了一声,走到了滕舟身侧,十分熟稔地揽住他的肩膀,朗声介绍:“这是我新招的员工,你们叫他小棹就好。”
“小棹……”几个年轻女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小棹?
滕舟看了玄酩一眼,瞬间站直了身体。
玄酩一个不防备,搭在滕舟身上的胳膊直接被直直扯了起来。
“哎,你这人。”玄酩抱怨,“你干嘛突然站直,你站直以后,我还怎么搭上去?”
滕舟看了一眼比他低半个头的玄酩,冷哼一声:“不搭。”
说完,滕舟便大踏步地穿过人群,走进了店中。
玄酩又重新被一群男男女女围了起来。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何惑早就僵在了原地。
怎么玄酩出去一趟,还带回来了一个新员工?!这店里以前只有他一个员工,现在有两个,那岂不是有了对比?
有了对比,他何惑还怎么摸鱼啊?!
何惑看了一眼滕舟,暗自比较了一下两人在实力上的差距,只觉得悲从中来。
滕舟并不在意何惑心中的悲伤,他只觉得这家店非常碍眼。
店铺里头摆放的东西,太多太杂,各类妖族的气息混杂在一块,让滕舟很不舒服。店里头这个没有什么味道的店员,也让滕舟不舒服。
还有玄酩……
滕舟看了一眼被围着的玄酩,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动了起来。
于是滕舟叫道:“玄酩。”
众人纷纷看向滕舟。
何惑:他好勇敢,竟然敢在玄酩挣钱的时候打断他!这么勇敢,我的地位岂不是狠狠得动了又动!?
玄酩:干嘛?
其余人:吃瓜。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滕舟憋出了一个理由:“你这店里怎么这么多狐族?”
玄酩还未答话,那群围着玄酩的狐狸们便已经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了。
“小棹,你不知道过两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们可是为了整个妖市而来的。”
“对呀对呀。”
众人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玄酩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滕舟身边,解释道:“传说中,娲皇在五月末时斩下一方空间,化为妖市。六月初,妖市成型,众妖得以休养生息。所以每到五月末,狐族便会齐聚妖市,进行长达一周的祭祀,祈祷妖市岁岁平安。”
何惑从旁边叹出头,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是狐族,我不喜欢……”
玄酩叹了一口气,闪电般出手。
何惑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猛然一缩脑袋,但还是慢了一拍。
“砰。”
玄酩一个爆栗弹在何惑脑门正中,何惑当即倒地,抱着脑袋哀嚎一声。
玄酩冲狐族众人露出一个妥帖的笑容,然后拽着何惑,蹲在了滕舟身后。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狐族是祥瑞!”玄酩压低声音吼道,“当年娲皇修补天地,狐族是立了大功的,若是有第五大灵兽,必定出自狐族。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搞你种族歧视那一套。”
何惑抱着脑袋委屈:“你才是在乱说,从古至今,狐狸精都没有一个好东西。你没看过封神榜吗,那纣王就是因为妲己才灭国的。”
“这是污蔑,污蔑!”玄酩抬手,做势要再给何惑一个脑爆栗,“纣王灭国是他咎由自取,关妲己什么事。狐族自古以来便是祥瑞,你说得那些东西才是无稽之谈。”
玄酩看着何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看你,我教你多少次了,对待顾客要笑脸相迎,你怎么还是躲在这里不敢出去!”
“我害怕……万一他们发现……啊!”何惑所有的话都被叫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