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舟进来时,便看见了蜷缩在床上的玄酩。
玄酩如虾一般弓着身子,躺在一片褶皱中,额头上布满汗水,眉头紧蹙,口中似乎还喃喃着什么。
滕舟有些好奇,便凑了过去。
“我……”
“你什么?”滕舟问。
“马……”
“马?马怎么了?”滕舟更好奇了。
玄酩似乎听到了滕舟的话,更为急切了起来,整张脸都皱到一起,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滕舟盯着这样的玄酩看了一会,突然便心软了。
“玄酩,我在听。你想说什么?”滕舟问。
玄酩的嗓子中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挣扎了起来。
滕舟怕他摔下床,忙伸手去拦。
慌乱间,玄酩抓住了滕舟的手腕。
说来也奇怪,看起来瘦瘦弱弱,不见什么肌肉的一个人类,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滕舟挣了两三次都没有挣开,索性便由他去了。
滕舟的手腕似乎给梦靥中的玄酩提供了一些莫名的力量。他紧皱的眉头突然便舒展开来,甚至有些依赖地蹭了蹭滕舟的手腕。
这次皱眉的人换成滕舟了:这玄酩,怎么对人没有任何防备之心?在不清楚来人是谁的情况下,怎么能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呢?
当然,他滕舟是一个好妖,有很高的道德操守,所以哪怕这样蹭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但是万一哪天自己不在这里,来的是一个没有这么高道德的人呢?
这不是太危险了。
越想越有道理,滕舟简直要被自己感动了。他打定主意,要在玄酩醒后和他严肃地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正在组织语言时,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玄酩,突然又发出了一声呜咽。
滕舟低头,然后清晰地听到了玄酩的话。
“妈……妈妈。”
妈妈?!
这句话如同惊雷,立刻将滕舟劈了个里焦外嫩。
他滕舟活了这么长时间,什么事情都见过了,唯独没见过……管他叫妈妈的。
滕舟动了动自己的手腕,妄图将手臂从玄酩手中抽出来,让他清醒一些。但这个举动却换来了玄酩更不满的挣扎。
滕舟只好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一手被玄酩拽住,一手撑在玄酩身侧,半晌都没有动。
“我可……不是你妈妈。”过了许久,滕舟才从嘴里憋出来一句威胁,“再敢乱说话,小心我拆了你的店铺。”
只可惜,这应当是滕舟这辈子说过最干巴的威胁,被威胁的人连一个字都没听到。
滕舟叹了口气,认命般得换了一个姿势。
他敛着双目,半坐在床边,一只手被玄酩抓在手里,另一只手虚虚盖在玄酩的额头处。
一抹暗黑色的妖力顺着滕舟的手掌传递到玄酩身上。
滕舟是在修炼中突然被惊醒的。在一片漆黑中,玄酩那屋的动静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玄酩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整个人的气息十分混乱,甚至有那么几秒钟时间,滕舟几乎感觉不到玄酩。
等滕舟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玄酩得卧室门口。
但在面对那扇门的时候,滕舟却突然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犹豫中。
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这样贸然进入,是不是有些太不礼貌。
毕竟是卧室,若是自己判断失误,或者是推门以后看见了不合适的东西,那岂不是太尴尬了。
直到屋内的玄酩发出一声卡在喉咙里的轻微抽噎。
滕舟才不再犹豫,直接破门而入。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便是毫无防备的玄酩。
他侧身躺在床上,紧紧抱着一个枕头,消瘦的手腕从睡衣下露出,嵌入蓬松的枕头中。
不知道枕头和他,哪个更软?
鬼使神差的,滕舟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个这样的想法。
意识到自己想了多么过分的一件事情以后,滕舟在内心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番,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床头。
玄酩睡得并不安稳。
他紧紧地皱着眉头,眼尾晕上一层淡淡的粉红色,似乎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滕舟不动声色地咬住了自己口腔内的软肉,逼迫自己把目光从玄酩的脸上移开。
此时并不是看他的时候……
玄酩已然陷入了梦魇之中。
但值得庆幸的是,下手之人的妖力并不是很高深,所下梦魇之术也并不是极为狠毒。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捉弄。
哪怕滕舟的妖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对付这种情况,也足够了。
“抱歉了。”滕舟低语。
梦魇中的玄酩并没有听到这声道歉,他只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有一个带着凉意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
滕舟低头,和玄酩额头相抵。妖力在两人之间流淌,柔和地到达了玄酩的识海。
*
梦魇中。
玄酩背着书包站在马路边,垂着头一动不动。
路灯红了又绿,绿了又红,身边看不清面目的男男女女来了又散。
终于,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垂着头迈步向前。
红色的汽车尾灯连成一片,刹车片的嘶鸣此起彼伏。一辆红色轿车从车群中冲出,直直冲向玄酩,鸣笛声大到能刺破人的耳膜。
但玄酩没有躲避。
随车而来的气流吹起他的鬓发,让他有些颤抖。
在刺耳的刹车声中,他闭上了眼睛。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剧痛。
下一刻——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了玄酩身后,他五指微张,那辆疾驰而来的轿车瞬间被定在原地。
那人随手一挥,那汽车仿佛被巨人撕扯着一般,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硬生生刹停在玄酩身侧。
玄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用力消化着眼前的场景。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好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回头看向身后的人影。
不知何时,那道模糊的人影已经变得清晰了,清晰到玄酩可以轻而易举看清他的面孔。
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无数纷乱的回忆尽数回笼。
玄酩张了张嘴,叫出了那人的名字:“玄棹。”
滕舟挑眉:“还记得我,看来没有完全变傻。”
没有完全变傻的玄酩有些错愕地看了看比自己高了半个身子的玄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打扮,有些不可置信:“我这是怎么了?”
“那应该问你自己了。”滕舟拉着玄酩的手,将他带离马路:“到底是发生过什么事情,能让玄老板记这么久。甚至还因此被小人钻了空子,拖入这梦魇中来。”
梦魇?
玄酩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勾了勾唇角:“倒也不算……一直记着。”
“那是什么?”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会想到以前。在有些时刻,我总是会想,假如我能变成半妖,或者全妖,那一切是不是会更好?也许活着的人会更幸福,死了人也不必死。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玄酩呼了一口气,放开了滕舟的手:“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妖力低微的四分之一妖。但是哪怕是妖力低微的四分之一妖,也有出生的必要性。也会有人,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
滕舟愣了一瞬。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只小玄鸟说出这种让他出乎意料的话了。
滕舟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看来是我多事了。按你的这个心态,即使我不救你,你应该也很快就能出去了。”
这话一出,玄酩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他瞪着一双凤眼,颇有些气势汹汹地问滕舟:“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什么?”
“这怎么能是多事呢。”玄酩指了指周围的车辆,“这些大道理是我在后来漫长的时间中慢慢想清楚的,但是当时出现在这个路口的我,只是一个孩子。
当时,这件事对我造成的打击可是实打实的,我当时的痛苦和绝望,也做不得假。所以,你不是多事。”
“那是什么?”滕舟问。
“是……谢谢你。”玄酩笑道:“谢谢你回到这一刻来救以前的我。”
玄酩掂脚,再次搭上滕舟的肩膀。滕舟有些无奈地歪了歪身体,让他更舒服一些。
因着这一个搭,一个凑的动作,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突然变得极近。
滕舟几乎能感觉到玄酩的睫毛扫过他脸颊时,带起的那一阵阵酥痒感。
滕舟索性扭头,看向玄酩。
好好一个人,怎么长这么长的睫毛。这么长的睫毛,还要凑到别人身旁,不怕被别人造成困扰吗?
玄酩丝毫不觉得自己给滕舟造成了什么困扰,他甚至微微侧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让他所有的呼吸都能喷洒到滕舟耳侧。
“你是个好妖,玄棹。”玄酩笑道。
滕舟一动不动地盯着玄酩唇角的那抹笑意。
在这个笑容里,他突然有了一个冲动。他想告诉玄酩一切,告诉他自己并不是什么半妖玄棹,自己是滕舟。
至少在这一刻,他应该叫对自己的名字。
至于剩下的事情,那不是他现在应该考虑的内容。
玄酩是个聪明人,只要他知道自己是谁,那么他就会知道,该如何顺从自己。
滕舟的瞳孔缩了起来,他缓缓开口:“我不是……”
“什么?”玄酩反问:“你不是什么?我没有听清。”
滕舟垂头,半晌才闷闷地回了一句:“没什么,我带你出去。”
滕舟握住玄酩的手腕。妖力流转间,玄酩手心那个复杂的印记再一次亮起。
直到最后一刻,滕舟也没有说出来自己到底是谁。
半妖就半妖,玄棹就玄棹吧,滕舟想。总比让他知道自己是滕舟好。这小玄鸟,怕极了滕舟。
说来也是,整个妖市,谁不怕滕舟?谁不知道滕舟妖力强横,性格阴晴不定。连各族的大妖见了他,都得吓得两股战战,何况是这只小玄鸟呢?
若是知道了事实,恐怖早就脚底抹油,跑得一干二净了。
想到这,滕舟不由地加重了几分手上的力道,将玄酩更紧地禁锢在身侧。
玄酩丝毫没有感觉到身侧之人的变化,他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停在自己旁边的那辆红色轿车。
不错,就是刚刚差点撞到自己的那辆。
玄酩记忆力一向很好,所以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从家里跑出来以后,并没有这样一辆红色轿车。
那这辆车又是从何而来?
玄酩盯得更仔细了一些。他甚至侧了侧身子,想透过玻璃,看清楚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这一看可不得了。
“啊!”玄酩突然大叫一声。
滕舟一惊,慌忙将玄酩扯到自己身侧:“怎么了?”
玄酩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辆红色轿车,问滕舟:“那辆车里头,怎么没有人?”
没人?
滕舟有些诧异地看了过去。
那驾驶位上分明正端坐着一个人。
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白色的光芒,一头长长的白发垂落在身侧。此时,这人正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竭尽全力地探身,看着滕舟和玄酩。
见滕舟看过来,他还朝滕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加油!”
滕舟也想尖叫了。
白泽怎么会在这里?!他跟这个梦魇又有什么关系?!
滕舟立刻便想冲上去,将白泽抓出来问个清楚。
但白泽却像是早已摸清滕舟的想法一样,不待滕舟有所动作,他便消失在了这个梦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