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此时正值盛夏。

玄酩捏了捏手中的布偶，重重叹了口气。

阳光从他的发顶投下来，在他的眼前连成颤动的一片，让他手中的布偶都看起来面目可憎了起来。

虽然原本也没有特别可爱。

玄酩又重重地捏了一把，然后面无表情地和布偶那双豆豆眼对视。

他也不清楚，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要带上这个黑乎乎的东西来人界。

难道是滕舟此人已经对他的精神造成了某种阴影？

玄酩皱了皱鼻子，有些无奈地开口了。

“我们一定要在这个地方找吗？”玄酩问道，“您看看这个鬼天气，再看看这个时间点。夏天，正午，高温。”

玄酩精准总结：“根据我这么多年混迹人类社会的经验，这个条件下，人类是不会出现在大马路上的。他们对环境的要求非常苛刻，现在应该在家躺着吹空调。”

“你不想去吹空调吗？”玄酩抬头指了指右侧，“我在那边新买了一套房子，刚装修完没多久，要不一起去？如果你同意的话，我现在就打车。”

说罢，玄酩飞快地将布偶挂在自己随身的包上，拿出了手机。

木槿垂头，看着远处在太阳炙烤下不断抖动的马路，缓缓摇了摇头。

“玄老板，我不想去。”

她咬了咬唇，再抬头眼神里已经写满了坚定：“我一定要找到她。”

玄酩张了张口，似乎是想再说一点劝阻的话。

但话还没有说出来，他就瞬间脸色大变。

一声响亮的骂声从玄酩嘴中冒了出来。

这可真是个奇迹。

毕竟玄老板一向以温柔可亲又风度翩翩的形象示人，不管面对多么难缠的客人，别说骂人了，就连红脸都很少看见。

这响亮的骂声让木槿也抽空看了他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

下一刻，远处蒸腾的热气前仆后继地朝木槿涌过来，将她紧紧包围在其中。

木槿的脸色瞬间惨白，汗水从额头滚落，不过片刻便浸湿了她的额发。

玄酩冷着一张脸，快步朝木槿走去。

“不要过来。”木槿带着痛苦的声音从热浪中传了出来，“玄老板，您能过来帮我一起找，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要再靠近了。您妖力不够，再靠近会受伤的。”

“都快死了，还有心情管别人？”玄酩嗤笑一声。

下一刻，蓝色光芒从玄酩手上炸开，朝着木槿涌了过去。

蓝色光芒刚一遇到木槿身侧的雾气，便发出了剧烈的嘶鸣。

震耳欲聋的嘶鸣声中，那团雾气被撕开一条口子，然后仓皇溃散。

那团蓝色光芒却并没有放弃，反而追逐着雾气而去，两者在半空中相遇，重重撞在了一起。

瞬间，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阴沉下来，几声雷鸣过后，斗大的雨点从空中落了下来。

欢快的鹿鸣声绕着玄酩转了两圈，消散在雨中。

玄酩缕了一把淋湿的额发，露出额头，然后蹲在了木槿身前。

木槿抬头。

只看见玄老板冷着那张声名远扬的帅脸，面无表情地从包中掏出来一个东西，“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嚓。”

玄酩干净利落地将写完的东西撕下来，递到了木槿面前。

“尊敬的vic，您本次消费了一根百年胜遇的羽毛。由于您是本店尊贵的vic，可以打88折，算下来是三十六万八。这是消费单，请您看下。”

木槿有点发懵，但还是接过了玄酩手中的单子。

玄酩指了指单子，把手中的笔递了出去：“确认无误就签字。”

木槿懵懵地接过了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玄酩挂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从木槿手中接过了单子。

“刷卡还是转账？”

状况外的木槿此时才反应过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欠下了一笔巨账。

意识到情况的瞬间，木槿瞬间满脸通红，她怯懦着，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话：“我……我没有这么多……”

“那也没关系。”玄酩收起单子，一脸正经：“分期也行。”

木槿妄图挣扎：“可是……”

玄酩立刻打断：“没有什么可是的。妖的寿命很长的，这些钱对百年后的您来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木槿再次挣扎：“但是这是因为……”

玄酩立刻接上：“因为什么，难道您要将自己的性命置于不顾吗！？您的姓名还没有这三十万重要吗？”

“这是因为，是玄老板您卖给我的东西出了问题，她才会消失的！”

木槿终于找到一个间隙，大声喊了出来。

玄酩卡住了。

木槿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若不是您卖给我的白泽毛发突然失效，我也不会什么都分不清，她也不会失踪……”

玄酩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这……大妖之物，本身就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失效也是正常的。”

“可是我买的时候您不是这样说的。”木槿小声道。

“所以我这不是来售后了吗！”玄酩讪讪道：“您放心，本店一定负责到底。”

“但一码归一码，”玄酩话锋一转，“本店解决的是售后问题，在售后过程中发生的消费，本店概不负责。

刚刚那根胜遇的羽毛，可是为了救您才用掉的。您付费，理所当然。

当然，在此过程中本人所付出的劳动以及受到的损失，我就大方的免除掉了。毕竟您是我尊贵的vic。”

木槿想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她一时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只好点了点头。

见木槿认下这笔消费，玄酩不由大喜，连带着语气也温柔了不少。

“刚刚可有探测到什么？”他问。

不问还好，一问木槿整个人又垂头丧气了起来。

她闷闷得摇摇头，语气低到几乎听不清。

“我刚化形没多久，妖力不足。虽然用根基做为代价，将根系尽力铺开，但还是不够。”

木槿的眼神中流露出浓厚的哀伤。

“这座城市太大了，植物又太少了，我……做不到。”玄酩没忍住，摸了摸木槿的头。

“我跟你一起找。”玄酩说，“总能找到的，别害怕。”

木槿点了点头，泪珠顺着她的脸庞无声落下。

滕舟漂浮在玄酩身侧，一双眸子带着审视，冷冷地看着玄酩。

这棵不成器的小木槿树不清楚，他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所谓的百年胜遇羽毛，完全是作假。

按成色和气味来说，至多八十年，多一年都不可能。这人，完全是趁机坑了这木槿树一把，真可谓是“无奸不商。”

滕舟冷哼一声。

等他恢复了妖身，一定要好好清理下妖市这种不正之风！

正在腹诽之时，原本站在木槿身侧的玄酩突然扭头，直视滕舟。

滕舟大惊。

却见玄酩的目光只是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走吧。”玄酩说，“先歇一歇，顺便和我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

那是个难得的夜晚。

一轮明月挂在正空，月光透过院墙，照得整个院子都是一片银灿灿的。

没有妖怪会不喜欢这样的夜晚。

刚化形不久的木槿也不例外。

她坐在树梢上，看着月光从自己的手臂上流下，倾泄在自己身下的花苞上。

月光碎在花苞上，枝干上。

凉凉的，又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木槿舒服得伸了一个懒腰。

阮如磐也看到了这样的月光。

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支起了半个身子，看向窗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不知为何，那样的月光让她一颗心砰砰直跳。

再反应过来时，阮如磐已经推开了屋门，走到了院子中。

月光，洒在两个女孩身上。

阮如磐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静静看着树梢上的木槿，看着她在月光下摇晃双脚，看着月光在她身上不断洒落。

阮如磐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她甚至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

于是她只好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颗木槿树。

直到木槿发现了她。

刚开始，木槿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所以她只是跳下树梢，试探着朝阮如磐走了几步。

阮如磐的呼吸瞬间静止了几秒。

虽然是轻微的动静，但对妖来说，已经足够被捕捉到了。

她的确是在看自己。木槿意识到。

她停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上古时期，大妖们相继羽化以后，妖界被诡界所迫，无数妖族背井离乡，前往人界躲避。

期间，不少和妖族和人族相恋，半妖由此诞生。再后来，这些拥有妖族血脉的人类在世上沉浮，有些比较幸运的可以觉醒部分妖力，进入妖市；一些血脉混杂的便渐渐被同化成人族，如同普通人类一样度过余生。

但偶尔，这些被同化的人，会觉醒出一些特殊的本领。

比如现在，阮如磐看见了自己。

但这并不是个什么好事。

木槿不喜欢被人族看见。

她通过根系，听过大妖们的故事。故事的开头天差地别，但结局都大同小异。

人物寿命短暂，却偏爱见异思迁。所以大妖们苦口婆心规劝：不要和人类有过多接触。

所以几乎是瞬间，木槿便做出了决定。

她抬手，覆上了阮如磐的额头。

出乎意料的是，阮如磐没有反抗。

她只是呆呆地抬头，看着木槿，朝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我叫阮如磐。”她说，“很高兴见到你，你叫什么名字？”

木槿没有回答。

粉红色的光晕从木槿手掌中荡漾开，将阮如磐包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