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舟醒来时,只感觉一片混沌。
这种混沌的感觉非常奇妙。
自他出生起,就一刻也不停地奔流在他身体中的妖力,在这片混沌中消失殆尽了。
他感觉不到天地,也感觉不到自身的妖力,更感觉不到……血脉中蠢蠢欲动的那股力量。
滕舟有些惊讶。
他尝试着催动了一下身体中的力量,然后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裂隙。
这片世界,未免混沌得有些过于妖异了……
腾舟心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在这里不仅他的妖力荡然无存,怎么连他的身体都变得……这么诡异。
说起身体。
滕舟喉结滚动,他尽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细心感知着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神思游走全身。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随着次数越来越多,滕舟的表情越来越狰狞,越来越阴沉。
最终,在游走了九次之后,滕舟终于被迫认清了现实。
他似乎……没有身体了!
不,这样说也不太准确。
与其说是没有身体,不如说是他的灵魂被禁锢在某个温暖、柔软又黑暗的地方。
这天地间,何时有这样诡异的手段,又怎么会有这么高超的妖力,能在不知不觉间将他禁锢在这里?
滕舟心中警铃大作。
他默默在心中,将自己的仇敌一个一个列了出来盘点一番,却还是一如所获。
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滕舟的世界便天旋地转。
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从空中袭来,原本平静又温暖的黑暗世界突然翻滚起来,将滕舟的灵魂猛然掀翻,凌空抓起,又迅速掷下。
几乎就在落下的瞬间,冷意立刻从四面八方袭来,包围了滕舟。
滕舟瘫在地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吵得原本就没有好全的伤势更重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那如同附骨之蛆的冷意才消散了几分。
一道声音在滕舟耳边响起。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失重感。
“可让我好找。”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还好没丢,这要是丢了,我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什么找?
什么“赔夫人又折兵”?
滕舟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
不知何时,紧紧缠绕着他的黑暗已经褪去了。光源从四面八方射进来,照得周围一片白茫茫。
滕舟就在这一片白茫茫中,瞳孔紧缩。
在不太清晰的视野中,他看见一双带笑的、斜飞的眼睛。一点小痣孤零零地点在那眼尾的弧度上,不知为何,让滕舟有些挪不开眼睛。
此时,那双眼睛正注视着他,如同注视着最珍贵的宝物。
这样的眼神,滕舟见得多了。
但是敢如此明目张胆暴露在自己面前的,是第一个。
平时那些小妖,只敢在隐蔽的角落里用这样的眼神偷偷看向自己。
偶尔被看得烦了,滕舟也会回看一眼。
每当这时,那个眼神的主人就会垂首低眸,飞速逃开,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奇怪的尖叫。
滕舟认为:这是羡慕自己庞大的妖力。
但是换个角度来想,羡慕自己庞大的妖力,也可以成为众妖族潜心修炼的理由,滕舟便也不再追究。
但这人……
滕舟有些不解。
他为什么敢用这样直勾勾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不,说是直勾勾都有些不够妥当了。
那双眼睛上上下下将自己扫视了一圈,甚至还特意凑近了几次,近到眼尾的那颗小痣都快贴到自己的鼻尖了!
简直是……胆大包天,不知廉耻!
滕舟胸膛不受控制地起伏起来。
他忍不住大喝一声。
“你在做什么!?”
却见那不知廉耻的小妖不为所动,仍然紧贴着自己,连一呼一吸都清楚可闻。
滕舟怒极。
他直视着那双眼睛,想给这只小妖一些教训。
但所有的话却在对视的瞬间烟消云散。
滕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对方漆黑的瞳孔里,他看见妖生最不可置信地一个画面。
一只圆头圆脑的蛇形玩偶正被对方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滕舟的大脑在一瞬间空白了。
好一会,他才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了一下现在的局面。
已知: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妖正在看自己。
又知: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妖正在看一个蛇形布偶。
那么,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
滕舟的瞳孔瞬间缩成一线。
难不成,他现在是一个布偶!?
一个任人搓扁捏圆,毫无还手之力的布偶?!
他滕舟从破壳那天开始,就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也绝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滕舟呲了呲牙,打算给这个小妖一点厉害看看。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认真思索如何给小妖一点厉害看看的滕舟,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奇特变化。
几乎是在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变化的那一瞬间,滕舟便僵在了原地。
半晌,他才不可置信地动了动脑袋,看向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确认好蛇形布偶只是被自己不小心踢下床,整体并无大碍以后,玄酩便将那个布偶放在了床上,开始盘算了起来。
刚拿到这玩意的时候,他的确是想这玩意卖给倾慕滕舟的大大小小的妖们的。
毕竟这位滕大人,几乎集合了令所有另男妖女妖倾慕的条件。
强大的实力,尊贵的血脉,至高无上的权利以及……
玄酩将那天晚上的记忆重新在脑海中回味了一遍,最终定格在那个惊鸿一瞥的侧脸上。
哪怕是玄酩,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滕大人,也的确生了一幅极好的相貌。
但是现在,玄酩改变主意了。
那只讨厌的白鹤约定了今日就要来取蛇鳞,他去哪里弄一片蛇鳞给他?
蛇鳞是没有的,房产是万万不能给的。
那么他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玄酩看着床上的蛇形玩偶,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现在,他准备好去和那只讨厌的白鹤好好谈谈了。
脑海一片混乱的滕舟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背后一凉。
但此时的他也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个笑容背后的意义。
身体的变化已经占据了他全部心思。
犹豫再三,滕舟做了一个决定。
原本好好躺在床上的布偶突然摇晃了起来,在玄酩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重重坠下。
玄酩慌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想拦住那只布偶。
但没有成功。
布偶坠地的瞬间,玄酩惊得又掉了几根乌黑的羽毛。
玄酩一脸肉疼地将蛇形布偶从地上捡了起来,又仔仔细细检查。
单从表情来看,他恨不得以身相代。
玄酩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毕竟做他们这一行的,故事讲得好是一方面,成色就是另一方面了。
全新、九九新、九八新……差一分成色就可能差出几千上万不等。
这布偶本来昨天就被自己不慎踹倒了床下,如今又摔一下。若是有个什么暗伤,玄酩怕是要抱憾终生。
还好。
玄酩舒了一口气。虽然跌下床了两次,但这布偶没有任何问题。
足以让他跟那只白鹤吵个你来我往,把所有的事情终结掉。
想到此处,玄酩心情大好。
他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不消片刻,水声便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在玄酩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双黄色的蛇眸从虚空中悄悄探了出来,动也不动地盯着那扇薄薄的浴室门。
水声四起,雾气将那道劲瘦的身影遮挡得模模糊糊。
滕舟心中百感交集。
身体中渐渐充盈起的感觉不会有错。
在这个小妖触摸自己的瞬间,尘封在身体中的妖力竟然一瞬间激荡了起来,血脉中那股一直躁动着的力量,也莫名其妙地被安抚了一瞬。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不过是几次触摸,竟然让他的妖力开始恢复了。
虽然还达不到能脱出布偶,重塑肉身的地步,但却足够支撑滕舟暂时用灵魂状态浮现在空中。
一个妖力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小妖,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不。
还是说,他对自己的灵魂做了什么事?导致自己为他所困,灵魂也只能寄托在他的身旁?
滕舟陷入了思索。
“财神到,财神到,财神到!”
还没有思索出个什么结果,一阵嘈杂的声音就从玄酩得卧室里炸开,把滕舟吓了一个激灵。
水声瞬间停止,那道模糊的影子停下了动作,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开。
随着他的动作,水雾散开,滕舟的视野也渐渐清晰。
滕舟的瞳孔又缩成一条线。
简直是……不知廉耻!
滕舟腹诽一句,面红耳赤的回到了布偶内。
玄酩随手披了一件浴袍,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了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瞬间,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在玄酩脸上绽开了。
他一扫刚才懒洋洋的样子。
“怎么?想我了?”玄酩拉长声音,打开了免提。
“速回。”何惑的声音响起,细听之下,还有着一丝颤抖。
“速回?”玄酩疑惑,“店里有什么事吗?”
何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就钻进了听筒。
“玄老板,出事了。您快回来吧。”
那道女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