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三哥,听容娘子难得予我这样的机会,若能随您学些皮毛,便是逐衣天大的造化,还望万三哥不吝赐教。”
“哼。”
万三哼了一声,好像对阿婵的识趣还算满意。
“说说吧,刀、剑、暗器,你会些什么?”
“呃……不甚清楚……”
阿婵心中嘟囔,现下是不会的,谁知失忆前会不会呢?
万三一脸难以置信:“那听容叫你来做何?”
“与您打打下手,做些辅助。”
万三简直气笑:“呵,怎么,我杀人,还需你在一旁,替我提着剑柄等着?”
阿婵语塞,这人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这听容娘子,不惜给她秘药也要招揽,总不能真是为了逗人玩儿吧!
想了想,阿婵又道:“天生我材必有用,万三哥您尽管吩咐。”
眼前这“弱鸡”,顶着一张歪眼斜嘴的秦童面具,恭敬的又鞠一躬,看得墨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听容是怎么回事?
那日,他顺着如意书坊的暗道去见听容,那听容大费周章、苦口婆心地劝他,既然当下蛰伏山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他金玉楼做事,这听容揽了太子的差事,铁了心要趟一趟这朝堂的浑水。
墨觉笑他妄想:“皇权天下,怎会容你一家独大。”
听容不以为然:“太子贤明在外,我若是忠君为民,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殿下的手中刃,又有何不妥?”
墨觉反问他:“天下做这等生意的,又不止你金玉楼,那太子为何找你,不找鬼千机?”
听容揶揄道:“怎么,身在曹营心在汉?你那’汉家弟兄‘可是已与你提刀相见了,更何况,太子是一国储君,担了国运的,总不能倒霉到自投罗网吧,你那鬼千机本就以杀戮为名,任谁看了都像是行凶的。”
听容沉吟一下又道:“你那日进王宅刺杀,太子应是对你别有印象,只是尚不能确定,你与万俟家有何关联。”
墨觉默然,那听容又央道:“好歹我也算替你兜过低的人,那日若不是我得了信,赶去五岭村与你扫尾,你今日怕是连孟婆汤都要喝上了,那归元丸我可只存了五颗,与你就吃了三颗呢,就算你不想帮你表哥,也权当帮帮奴家嘛~”
“你放心,我决计不会暴露你的身份,什么墨觉、什么万俟珏全不是,权当你是我楼中的万三,姓万,行三,如何?”
……
“万大哥?”
迟疑的一声喊,令墨觉回了神,眼前这歪嘴斜眉的“秦童”,又将脸向前凑了凑,好似关切的看着他,眼睛那处的孔洞里,透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灵动活泛,倒不像个痴傻的。
墨觉叹口气,算了,贼船已上,听容派了这么个玩意儿来,想必自有他的道理,好好打磨便是。
“逐衣是吧,从今日起,你便听我招呼,拿剑!“
“是!”
……
午后申时中,天又刮起风来,街面上的行人匆匆归家,愈发少了。
城门处,春梅与二牛坐在牛车上着急的等着。
不一会儿,终于见阿婵从一个巷中转出来,手中拎着两提包裹,略显疲惫地往城门口处走来。
“哎!来了来了!”
春梅喜出望外,连忙下车,就要上前去接阿婵,却让孙二牛又按回了车上:“都要当娘的人了,稳当些,阿婵妹子我去接吧。”
“那你麻利点!”春梅剜他一眼,又听话的坐回车上,高声喊着:“阿婵妹子!你慢些,二牛去接你!”
阿婵闻言,冲着城门处招招手,而后脚下步伐加快,似要小跑过来。
“你慢些!”
春梅话音未落,那不远处阿婵踉跄一下,好似撞到脚边的杂物,一下跌在地上,孙二牛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来。
待二人一前一后,回了牛车处,春梅连忙下车,揽住阿婵,上下查看:“刚摔哪里了,疼吗?”
春梅撸起阿婵的袖子,那手臂外侧,赫然一条划伤的红印,都破了皮。
春梅心疼的数落着:“哎呀呀,你说说,都喊你慢些了,急什么呀!”
阿婵拍拍她的手:“我没事的,这点小伤算些什么,春梅嫂子莫要担心了。”
顿了顿,阿婵又拎拎手中的药包,解释道:“都怪我,城中闲逛了许久,才想起要替我夫君抓药,待到了医馆,人多还要等号,等着等着,我便睡了过去,醒来发现已经这个点儿了,真是令你们好等。“
“哎呀,有什么好等的,若不是刮风,往日卖货也是这个点儿呢。”
春梅一边宽慰她,一边将她扶到了车上,又喜气洋洋地说道:“今日可多亏你提醒我,我才想着找个郎中号号脉……”
阿婵侧着盲眼,认真听着,一张疲惫的脸上也顿时高兴起来:“春梅嫂子,你果真有了!真是大喜事!”
“是呢,算起来,这孩子要来年夏天生呢!”
春梅一脸憧憬,前面赶车的孙二牛,也跟着悄悄咧嘴笑起来。
阿婵由衷感叹:“夏生好,万物茂盛,是个有福气的!”
顿了顿,阿婵又说:“过两日,我再来城中,去薛娘子那店里问问,先与我这小侄儿做两身小衣裳,权当见面礼了!”
……
太阳日落前,牛车进了村中,因阿婵城门口处摔了一脚,春梅执意要她送到木屋门口。
墨觉不知何时已经回了家,听见动静,瘸着腿,出门察看。
春梅一见他手中,仍然拄着阿婵的盲杖,便有些不大高兴,说道:“我说妹夫,你怎好如此放心,令阿婵自己去城中与你抓药呐!”
听见质问,墨觉并不恼,只将眼神落在阿婵身上,绵中带针,见她上下打量一个遍,口中倒是十分委屈,说道:”我今日出门的早,回来竟不见娘子,快要急死了!娘子,你怎得今日去城中,不与为夫说一声,那书坊的马车也好与你一齐捎着!”
“这……”春梅闻言也有些疑惑,回头看向阿婵。
阿婵连忙拎起药包,说道:“夫君出门的早,等你走了我才发觉,夫君日日饮用的汤药皆已喝完,若是今日续不上,那药效便要减半了,因此我才……哎,都怪我眼盲,若是长了眼,便能早些发现,也就不用麻烦二牛哥和春梅嫂子了……”
阿婵越说声音越低,春梅不忍心,连忙止道:“你我两个,不用这么客气!”转念又想起自己腹中的娃娃,春梅不由得笑起来,拍拍阿婵:“今日还多亏你同我一道,我才发觉这天大的喜事!”
春梅索性将阿婵往墨觉怀中一推,说道:“阿婵今日为你摔了一跤,你这做夫君的可要好好照顾!”
墨觉闻言,立即抓起阿婵手臂,十分紧张地问道:“娘子你伤在何处,快让为夫看看!”
其实,阿婵摔的那一跤,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好让春梅二牛亲眼所见,并与她在墨觉面前作证,要不然这一身的青青紫紫,若是被这狡猾的瘸子发觉,不好掩饰,阿婵今日被那万三好一顿拉练,刀枪棍棒试了个遍,演练也是拳拳到肉,令她苦不堪言,生生扛了下来,此时已是疲惫不堪,强打精神。
阿婵忍着浑身的酸痛,抽回手来,微微一笑,柔声宽慰道:“不碍事的,晚些我便与夫君熬上汤药。”
春梅见这小两口一副你侬我侬的样子,连忙拉着孙二牛一起道别:“天气冷,你们二人快些进屋吧!”
阿婵依偎在墨觉怀中,目送春梅二人的牛车远了,才各自拉开些距离。
阿婵转身准备进门,墨觉突然又一手抓了她的胳膊,将她重新圈回怀里,揽着她,便往屋中走去,半笑不笑地说道:“娘子今日辗转与我抓药,此等真情,令为夫欣慰。”
阿婵闻墨觉此言,心知这一关,恐怕是不能轻易过了,于是,悄悄吸口气,将手中两提药包,往他怀中一掖,趁势脱离了他的臂膀,佯装不悦,娇嗔道:“是呀,真是好生辛苦,还请夫君替我拎着!“
言罢,阿婵几步脚踏进屋中,摸索坐在桌前,倒了一杯茶来,一口饮下。
墨觉将药包拎到手中,仍立在门外,看阿婵这副样子同往常无异,并无破绽,仿佛今日确实只是为了抓药,才去的城中,并无别的隐瞒。墨觉眼神转了转,又落在手中的两提药包之上。
这小瞎子会这么好心,费力跋涉至城中为他抓药?易老郎中那抓不得吗?
“真是渴死我了,”阿婵放下茶盏,接着叹道:“这一趟委实波折,那易老郎中即将云游,家中药材不剩许多了,因此,我才特意去那城中医馆抓药。”
这一句,恰到好处,像是专门解释给墨觉听的。
墨觉的眼神并未轻易收回,仍留在阿婵脸上,她此时虽神情安然,但那双盲眼空洞无神,眼下又有一片浅浅的乌黑,好似十分疲惫。接着,墨觉视线不觉缓缓下移,又落在那刚饮完茶水的莹润唇角。
这小瞎子的嘴,可向来是个伶俐的。
墨觉无声地笑了一下,继而拎起手中的药包,仔细打量,这两提药包,一提各五包,每包皆用麻绳油纸,裹成一掌大小,上面各贴了一方“药”字,墨觉轻轻嗅了嗅,一股浓郁的药香钻入鼻间,皆与寻常无异。
墨觉思量一二,心中有了盘算,接着拄着盲杖,拎着药进了屋中,他将两提药包轻轻置于桌上,一边安放盲杖,一边自顾说道:“娘子今日辛苦,这药,为夫必然好细细品味,只是,这老郎中医术高明,药到病除,为夫竟一直不知开的是何方子。”
阿婵一下提起心来,眉尖急不可察地微蹙一下,又被她强压了下去,她稳着声线,状似毫不在意的说道:“夫君看看不就得了。”
话还未尽,墨觉那边早已解开了捆着的麻绳,好似正在端量着要拆开哪包来看。
阿婵的心几欲跳出来,那药中确实有异。今日那万三给了她一包易容的物事,她为了掩人耳目,抓完药,便将其中一包倒掉替换了。捆扎时,想了又想,将那包另有乾坤的“药包”置于一提中的最上一个,赌得就是这瘸子不会看,也不会挑第一包最显眼的来看。
哪知这瘸子不是个好糊弄的,她方才故意主动将药甩给他,都未曾打消他的疑虑。
阿婵眼神不敢乱动,努力将气息放缓,又端起茶盏来遮掩,悄悄用余光留心起那瘸子的动静,脑中还在思索待会儿若是被发现,该如何搪塞过去。
墨觉瞥一眼正在垂眸饮茶的阿婵,心中哼笑,继而有意放缓动作,手指一一划过药包,又状似随意地拿起中间的一包,掂了掂,撕了贴纸,缓缓拆开。
阿婵悄悄沉下口气。
这油纸包里包着的,是再正常不过的药材了。
墨觉本就是故意拿捏阿婵,那小瞎子捏着杯盏的指节泛了白,一副外松内紧的样子,若说这药包里没有古怪,他倒是不信的,只是天底下谁没些秘密呢?他只是自信,阿婵现下没有理由做些坑害他的事情,山村孤女,得了他这样才貌双全,又会赚些银两的夫婿,就算二人是假成亲,起码现在还算得上是她的一个倚仗。
墨觉提着唇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看得一旁的阿婵简直心惊肉跳,茶水饮不下去,索性端在手中,心中暗暗揣测这人不会真的火眼金睛,发现什么了吧?那些易容的物事,明明不在这一包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