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清晨。
木屋门前,墨觉所乘的马车刚刚驶离,阿婵便换好了衣物,收拾包袱,拿了帷帽,出了门。
她前日便与春梅约好,今日一早搭牛车去信州城中逛逛。
“阿婵妹子!”春梅又远远招呼起来,几步迎上前,扶着阿婵往牛车走去。
“春梅嫂子,今日又麻烦你们了!”
春梅拉着阿婵坐到牛车上:“你这是说什么话,我还盼你多去城中散散心……哎,怎么近日不见你用那盲杖了?”
阿婵笑笑,说道:“这几步路我倒熟悉,只是我那夫君腿瘸不便,先与他用了。”
“哎呀呀,这怎好!“春梅有些不满,“他腿瘸,蹦着走走也行呐,怎么好意思与你抢那盲杖用……”
听着自家娘子还要继续鸣不平,赶车的孙二牛回身塞给她一包梅子干,及时打断道:“春梅,你吃些吧。”
“怎么,要来堵我的嘴?”
孙二牛朝阿婵不好意思的笑笑,笑完才反应过来,这阿婵看不见,于是捅捅春梅,小声说道:“人家小两口的事儿,你怎好这样说……”
春梅瞪他一眼,拿起那包梅子干,嘴里与阿婵念叨:“瞧瞧,男的都是这副德性,就算是娶了个天仙,这日子久了,都要嫌弃呐!”
孙二牛挠挠头,不知如何该哄她,只好回身继续赶车。
阿婵打圆场笑起来:“春梅嫂子,二牛哥是怕你无聊。”
春梅嘁了一声,打开油纸包,先拿了一颗梅子送进阿婵口中,说道:“尝尝,也不知怎的,我近来最爱吃些零嘴,尤其是这梅子,见了都要走不动路!”
“好酸。”
梅子干一入口,便酸得阿婵眉头直皱。
“酸吗?”春梅一脸疑惑,吞咽了口口水,也跟着吃了一颗:“不酸啊?”
听春梅这动静,阿婵立刻明白些什么,之前听村中妇人闲唠家常时提过,早孕之人总爱困倦,喜食酸辣,于是阿婵低声问她:“春梅嫂子,你月信可还准?”
“啊?月信?”
春梅一怔愣,顿时恍然大悟,有些惊喜道:“哎呦!莫不是有了!”
车前的孙二牛,闻声回头茫然地看她:“什么有了?”
春梅红着脸剜他一眼:“你说呢!晚些找个医馆瞧瞧吧!”
孙二牛顿时眼神晶亮,欣喜应了一声:“哎!”
接着,便将鞭子扬得高高的,令牛车跑得更快些,但只隔了小会儿,孙二牛又蓦地想起什么,拉拉牛套,俯身与那老黄牛嘱咐道:“哎呀,老黄莫急了,你跑稳当些,当心我娘子!”
春梅气笑,喝道:“你个傻子!”
阿婵坐在一旁,见这寻常小夫妻的一番动静,也不由得会心一笑,可笑完,心中却又有些空落落的。同在一架牛车上,春梅与二牛,柴米油盐、喜怒哀乐,活得都是发自内心的盼头,而这样的生活,她与莫觉注定是不可能的,她二人这一双各怀鬼胎的假夫妻,若能好聚好散,便算是最大的善终了……
牛车进了城中,阿婵与春梅二人道别,约定晚些时候,再在城门口处碰头。
阿婵带上帷帽,拎起包袱,扶着墙边缓缓向前摸索,待确定离了春梅等二人的视线之后,才又快步闪进一个僻静的巷子,她脚下比往日轻盈,气息通畅,几步就将街上的喧闹甩的无影无踪。
那听容娘子并未骗她。
前几日,阿婵服用了秘药后,腹痛难忍,直至半夜里起来吐了一口黑血,才有所缓解。第二日,阿婵便借口为墨觉抓药,忍着疼,去了易老郎中处,易老郎中号了脉,眉头紧锁地沉吟半天,并未发现异常。
阿婵回来后,又狠下心,将其余药丸服下。直待第四日一早,阿婵一醒来,便觉得浑身与往日有所不同,不仅五感更加敏锐,小腹处温温热热的,好似有一团暖流聚在一起。
接下来几日,阿婵得了空,便回屋关上门,也学那墨觉的样子,打坐调息。一开始不得要领,坐着坐着便觉困乏,要昏睡过去。慢慢的,脑中清明,好似渐渐能控制那股暖流,在身体内涌动。几次下来,阿婵便觉身心轻盈许多。只是奈何失忆,拳脚招式毫无头绪。
那墨觉这几日也格外消停,除却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去山中拾些野味外,其余时间,也将自己关进房中。不过,他每次进山不久,那林中总要惊起一丛飞鸟,不知他一个瘸腿,在山中捣鼓些什么……
阿婵在巷子深处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迅速将身上衣衫尽数换了,又从暗袋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这是阿婵在易老郎中那里寻得的,可令嗓音暂时粗哑。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傩戏面具,是个斜眉歪嘴的秦童丑角,戴在脸上,外面又套上帷帽。
而后,又将衣衫包袱尽数包裹好,藏进一户久无人住的檐下角落里。
待一切收拾妥当,阿婵特意调整了步姿,出了巷子,直奔东市鞍辔巷。
待来至鞍辔巷最末尾的一间宅子前,阿婵先将左右情形探查一个遍。这鞍辔巷巷尾临湖,是条断头路,此时湖中并未结冰,阿婵探了路径,若是待会儿情形有异,或可逃出跳入水中,只是眼下天气寒凉,阿婵心中默默期许,但愿这听容娘子,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治她于死地。
于是,阿婵屏息叩响了门环。
“进。”
院中有男子应了一声,声音嘶哑难听,倒中气十足。
阿婵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院中明阔,除了几间堂屋,并无偏房,墙角下摆着几架刀剑与练拳脚的木桩,看起来此处应是一个小型武馆。
堂屋门前,摆放着一张太师椅与一张小方几,方几上摆着一盘点心与一壶热茶,太师椅上有一人翘着腿歪坐着,他手中端着茶盏,正低头饮用,听见阿婵进来,头也不抬。
阿婵立在门口打量四周,见这宅中空荡,并无旁人,想着这饮茶之人,便是听容娘子安排接应的人,于是揖首道:“逐衣见过阁下。”
那人口中啧了一声,似有不满,吐出一丝茶叶,眼皮不抬,便懒散问道:“你这声音怎如此难听?”
阿婵并未料到这人如此不按常理行事,更何况,明明他自己的声音也不算悦耳,阿婵暗自撇嘴,再一揖首,说道:“听容娘子特意吩咐,阁下勿怪。”
听容娘子?
闻言,那人终于抬了眼,这下,阿婵才看清那人样貌,浓眉大眼,连腮胡子,一身武夫打扮,挺着个“将军肚”,看起来,倒不是个年轻的。
那人也将阿婵上下打量一个遍,见她捂得严实,帷帽白纱飘飘,看不清里面人的容貌。于是,那人不屑地笑了一声,接着放下茶盏,起身说道:“关门。”
阿婵依言回身将木门合上。
就在大门闭合的一瞬间,身后突有一阵凉风袭来,阿婵本能地侧头抬臂,挡下那人偷袭的一拳,接着耳边响起一声嗤笑:“呵,还算你机敏。”
这人比阿婵高了一头,身手又稳又准,那太师椅距离门口有三四丈远,他竟毫无声息,一瞬便移了过来,能有如此内力,显然这一拳是收了些力气的,只是仍然震得阿婵手臂发麻,麻后又生疼。
阿婵自知,如今她功法尽失,内力还是一团乱麻,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阿婵后退一步,与这人拉开些距离,顺势抱拳,客气恭维道:“阁下好身手,逐衣奉听容娘子之命,特来辅助阁下,不知如何称呼阁下?”
“哼。”那人冷哼一声,接着吐出二字:“万三。”
常言道,礼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脸人。
于是,阿婵连忙再揖一首,亲切喊道:“万大叔!还望不吝赐教!”
谁知那人一听,竟翻起了白眼,唇角斜斜一提,一副懒得搭理阿婵的样子,继而摆摆手,回身又往院中走去。
阿婵一头雾水,不知这万三是什么路数,方才那一会儿懒散浪荡,现下这一会儿又浑身傲气,真是怪人一个。
正想着,那万三突然回手一掏,飞身直直向阿婵面中袭来。
又来。
阿婵一惊,迅速集中精神,闪身避开,那人不依不饶,又欺身上前与阿婵缠斗。阿婵力气不足,奋力接了几拳,便觉吃力,于是一直后退闪避,就在对方踢来一脚之时,阿婵抬脚闪躲,一个重心不稳,便仰倒到身后的刀剑架上。
紧接着,叮呤咣啷一阵响,架上刀剑散落一地。
阿婵捂着后腰瘫坐地上,又疼又气,她手边便是一把长剑,阿婵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心道,若是这人再要如此挑弄她,她便先一剑砍了,管他什么狗屁点卯。
谁知,那万三也不是个吃素的,负着手,脚下一踮,便将那把长剑踢至半空,继而又一个利落的旋踢,将长剑,倏的一下钉入堂屋的门套之上。
阿婵压下心中不快,微微叹口气,好吧,打不过。
那万三在阿婵面前站定,从将军肚上,漏出一双锐利的眼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冷笑一声,口中嘲讽更甚,说道:“这听容又是从哪个旮旯淘换来的小鸡仔,如此柔弱不堪。”
“不男不女的,还带个帷帽作甚?”
话音未落,万三一把掀开阿婵帷帽,回身丢到身后,待一回头,竟冷不丁吓了一跳,出声喝道:“哎呦呵!”
只见阿婵歪坐地上,脖颈之上,赫然一张歪嘴斜眉的傩戏面具,有些诡异的滑稽。
万三迅速回过神来,嘁了一声,讽道:“怎么,拳脚不足,便用些吓人的功夫来凑?”
“听容娘子吩咐,逐衣须乔装打扮,万不可漏出真容。”
“你倒是听话。”
阿婵故意假装没听出对方的挖苦之意,拱手谢道:“多谢万大叔夸奖。”
果不其然,万三好似吞了苍蝇,瞪了阿婵一眼:“竟是个傻的!”
“万大叔……”
“叫万三!姓万行三!”
万三一股脑又瘫坐在太师椅上,捏起盘中点心,懒洋洋的嘟囔:“谁是你叔,没个眼色。”
阿婵起身,拍拍身上尘土,也跟着来至万三跟前,耐着性子喊了一声:“万三……哥?”
“哼。”
那万三一口吞了点心,冷哼一声,没成想,这一个不慎,被点心碎呛住了,他又剧烈地咳了起来,方才那点潇洒,全然变成了狼狈。
阿婵暗自憋着笑,连忙上前替他端了茶盏,又与他重重拍背,哪知这人背部肌肉紧实有力,倒不像表面般臃肿,阿婵立即明白,这是遇上了伪装高手,他一身庸碌武夫的打扮,出神入化,可比自己头上的秦童面具,高明万倍。
万三止了咳,饮了茶,蓦然端坐起来,好似根本没有被呛到一般,此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伐的凌厉之气,问道:“可会易容。”
“不会……”
万三皱起了眉,阿婵连忙改口:“我学的快!”
谁知那万三张口问的却是:“听容给你了几两银子,便叫你来卖命?”
阿婵迟疑回道:“未曾给……”
卖命?不是说,不会有性命之忧吗?
万三冷笑起来,口中讥讽:“呵,这听容可真成了铁公鸡了!我说是哪里淘换来的,没想到竟是分文钱不用花的!奸商!奸商!”
这万三口口声声,将那堂堂金玉楼的掌柜娘子唤做听容、听容,听起来二人交情不浅,阿婵知这人功夫不错,又善伪装,若是能与他学些本事,即便他恃才傲物些,她也可忍得,于是耐着性子,恭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