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
阿婵微微蹙眉,仍合着眼不言语,只脑中飞快思索:这人没头没脑一句话,卖的什么关子?
稍一偏头,阿婵也蓦然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心中顿时一惊,她竟然忽视了这一处破绽!她平时并无熏香习惯,薛娘子店中也无异香,只有那听容娘子房中香气袭人,定是她从那里沾染来的!不知那瘸子突然提起香料,可是也闻见味道,有所怀疑?
阿婵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方才的情景,那瘸子在薛娘子店中一见她,便先抓了她的双臂,试探袖间,后又特意搂了她的肩头,将她与薛娘子隔开说话,不知是否是她二人互相遮掩,引他起了疑心……不过她方才言说,今日与薛娘子去绣娘家中收绣活儿去了,若解释这香味是在秀娘家中沾染的,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他并未明着问出,她若是此时解释,未免显得有些刻意……
想了又想,阿婵决定还是要“装糊涂”,暂且将这事揭过不提,毕竟说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于是阿婵睁开了眼,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漫不经心问道:“夫君方才说什么?我今日与薛娘子帮忙十分疲累,这一坐下,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墨觉哼笑一声,未等他开口,阿婵又接着说:“这摘云楼的菜肴,闻起来确实诱人,夫君买的什么?可否先让阿婵尝尝鲜?”
她双眼空洞无神,定定落在食盒方向,语气中饱含期待,仿佛一心一意已扑到食盒之中,而对墨觉身上的香味浑不在意。
眼看自己暗自准备的一番陈情,并不能用上,墨觉的笑意收敛了半分,盯着阿婵一张娇俏的脸,淡淡应道:“自是可以。”
这小瞎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方才竟然因她牵扯心绪,真是昏头了,不过,既然今日与她扮做谦谦郎君,那便一扮到底。
墨觉拂袖,从车厢一侧,拉出一张小巧的几案,然后又将食盒打开,这食盒上下四层,每一层皆是一道佳肴,墨觉一边摆着,一边与阿婵说道:“焖羊羹、卤鹅、鸡汁笋丝、醪糟圆子,这几样都算是摘云楼的招牌,想来娘子定是喜欢的。”
阿婵点点头,心道,荤素有搭,甜咸共赏,这瘸子倒是个会点菜的。
墨觉又食盒最底部拉出一个夹层抽屉来,抽屉里面是一双浅碟与竹筷。他轻轻捏起一只浅碟,正要放在阿婵面前,稍一顿,又抽了回来,墨觉凤眼一剜,唇角偏又挂起一丝笑来,这小瞎子令他不快,他倒要试试,她与他有多少虚情假意。
于是,墨觉拿着竹筷,从菜碟中夹起一块带骨的羊肉,托着碗凑到阿婵嘴边,语调里又成了十足的殷勤款款:“娘子眼盲不便,为夫喂你。”
阿婵已将他方才的动作尽收眼中,不知这瘸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连忙推脱:“怎好有劳夫君?还是阿婵自己来吧。”
墨觉将羊肉又往阿婵唇边凑了凑,说道:“这车马颠簸,娘子又是眼盲,如何夹菜?还是为夫喂你吧。”
阿婵知他定然有鬼,但此言又令她推脱不得,只好点点头应了,垂首去咬那凑在嘴边的羊肉。只是,她心中忐忑,又将七分精神用来防备身旁人的举动,于是嘴上动作,就放得十分缓慢小心起来。
阿婵张开红润的唇瓣,就着墨觉的竹筷轻轻咬了一口,那贝齿刚一咬上松软的羊肉,纤长的竹筷也随之轻轻颤动,接着那只捏着竹筷的手骤然缩紧,阿婵登时觉得,脖颈边有一股温热的鼻息扑过来,阿婵心中一惊,眼下这副情形有些过于暧昧了,那墨觉喂她,与她凑得极尽,夹筷的那只手臂好似要将她圈住,但既已骑虎,阿婵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去咬。
摘云楼的焖羊羹,是信州府出了名的肥润入味,阿婵只稍稍用力,就将骨头上大部分羊肉脱下来,滑入口中,一时间膏脂鲜嫩,肥香可口,接着,阿婵又自然的伸了舌尖,顺势要将骨侧的肉屑一齐带进口中,那灵巧的红舌,刚刚探出个尖来,又一下隐没了。
墨觉的眸光顿时暗了下来,他喉结微微滑动一下,紧盯着眼前之人,见她垂眸低首,颊边耳根早已浮起一片红云,一副弱柳扶风,任君采撷的样子,比那焖羊羹还显得“入口即化”……
阿婵闭口缓缓咀嚼,而身边墨觉举着筷子半天没有动静,阿婵只得假装眼盲看不到,继续伸出舌尖,抵上那已经没有肉丝的湿滑骨头……
墨觉倏的一下将竹筷抽回,连着碗碟一齐撂在案几上,声线中隐着一丝不悦:“好了,只剩这点肉屑,你如此稀罕它作甚!”
“自己吃!”
说罢,他冷着脸,哼出一口气,收了手,搭起腿,抱臂倚在车厢上,开始闭目养神。只是他本是一身素白的文弱书生打扮,此时眉头皱起,唇边也凝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冷嘲,倒显出些凌厉之色来。
阿婵愣了愣,这瘸子前后态度急转直下,真是阴也匆匆,晴也匆匆,明明方才还装的一副柔情万种,怎么此刻突然发起疯来?好端端的,到底哪里又惹他不快了?
不过,这羊肉倒真是好吃,阿婵在村中少见荤腥,往日山中拾得的野味,不是换了粮,就是剩点边角料稍稍解馋,那肉质大多发柴,甚至有些腥臊,而这焖羊羹选的是羔羊肉,又经过蒸煮闷炖,肥而不腻,一口下去,引得阿婵馋虫大动,谁要跟美食过不去呢?
于是阿婵继续摸索着,拾起桌上的碗筷,又夹了一筷子羊肉,细细品味来。
可身边坐着的,总归是个喷气的大活人,车厢不大,他长腿支起来搭着,恰好一侧挡在阿婵身前,大喇喇的,令人难以忽视。阿婵夹着菜,眼神瞥向那张冷颜,眼珠子悄悄转了转,心想,算了,吃人嘴短,反正这位活祖宗的公子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也不好将关系搞得太冷硬。
正想着如何去哄,却看那人鼻间缓缓流下一抹猩红。
阿婵瞪大了眼,这天寒地冻的,他竟流了鼻血?火气如此大,莫不是真让她给气着了?正百思不得解,那人似是也发觉了鼻间热流,动了动,阿婵赶忙正了脸色,垂眸吃菜。
那人轻咳两声,抬袖拭了两下,接着一手捂在鼻间,瓮声问阿婵:“你今日可带了帕子?”
“带了。”
阿婵了然,并不多问,连忙放下碗筷,从前胸暗袋掏出一方叠好的绣帕,递给那人。
“你,”这墨觉竟又挑起刺来,“抹布一样,好端端的放在前襟作甚!”
什么抹布!她分明叠的整齐,上面绣着应季的腊梅,十分雅致,至于放在何处,还需他一个男人来管吗?真是好笑。
阿婵也没了好气,刺道:“怎么?夫君突然要我帕子作甚?莫不是要擦些鼻血?”
话音未落,墨觉迅速眯起眼,紧紧锁定阿婵的一双眼,冷然问道:“娘子怎知我是要擦拭鼻血?”
车厢内顿时变得十分安静,冷风透过帘子钻进来,令阿婵一瞬间清醒过来,她心知方才失言,立即撇下嘴角,软下性子,竟有些委屈说道:“这车厢狭小,我虽不喜你身上有旁的香气,但我更不喜欢血腥之味……总让我想起初遇你时,那重伤,奄奄一息的样子……”
点到即止,阿婵低了头,默默吃菜,不再言语。
墨觉闻言,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一瞬间目光柔了下来,留在阿婵身上来回打量,见她眼盲,夹菜时十分笨拙不便,又想起往日这小瞎子四感灵敏,不知不觉间收了周遭的森然冷意,沉默地抬头,用帕子擦拭鼻血。
半晌血意止住了,墨觉将染红的帕子几下折起,顺势收进怀中,又见阿婵仍在低头默默吃菜,可怜巴巴的,有些不忍,于是他叹口气,柔声说道:“娘子莫要担心,我这几日忙着抄书,天干物燥,怕是有些上火。”
“夫君没有旁的事?”阿婵停了筷。
“自是无事。”
阿婵眼中含笑:“那,待回家,阿婵便与夫君煮些雪梨水吧。”
“好,有劳娘子。”
阿婵低低应声,暗自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好险,这活祖宗真是一瞬三变脸,好在他吃软不吃硬,今日算是躲过一劫,不过日后还是得小心应付。
马车终于在日落前回了五岭村,墨觉扶着阿婵缓缓下了车,又与车夫约定七日后清晨,再来村中接驳。
阿婵闻言心中默默盘算,这日子倒是巧了,正是容娘子定的点卯日,若是那日能搭上墨觉的车,倒是十分方便了,只是须得寻个合理的由头,不致引起这瘸子的疑心。
二人回了木屋,那墨觉一进门,便钻进自己房中,不再有动静,阿婵趁着送梨水的功夫,探他是在打坐调息。
这人功夫本就深不可测,这几日一直在屋中潜心修炼,不知又恢复了几成。
阿婵心中忽然有些难以言状的不适,若是他全部恢复,便会离开木屋吧,不知那时,她是否能记起自己的身世……
阿婵回了房,掩了门。
打开听容娘子给的那只木匣,轻轻捏出一粒药丸,狠了狠心,送入嘴中。
片刻后,阿婵歪倒在塌上,小腹一阵拧痛,浑身冒起冷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