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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你我

并没有什么力挽狂澜的戏码,明瑄本就在灵力几尽的情况下赶来,根本不是这阴招百出的老头的对手,她几乎只能勉强防守,寄希望于那平平无奇的小印能发挥什么作用。

而更影还跪倒在他。

老头颤着白花花的眉毛胡须笑了,破开屏障行至肖霁霜身前,不急不缓地开口:“就算恢复记忆,也不过丧家之犬。”

他被安年的谋划蒙骗,还以为肖霁霜本尊从未离开。

肖霁霜只是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

刘渝一时竟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犹豫——他真的能杀了眼前这个……这个天道都无可奈何的怪物吗?

肖霁霜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动作。

他等这重逢等了百年,可这百年他等的却又不止重逢。

等他的人也不止更影。

肖霁霜如何能,如何能选择前功尽弃呢?

更影是那个要与他同生共死的人,哪怕何其不公,哪怕苍生无虞仅他亡命。

可是安年呢?

安年只与他相处短短数年,已经为他死了一次,难道要他亲手选择这第二次吗?

肖霁霜脸上难以自抑地流露出茫然之色。

刘渝察觉到后,那一丝犹豫也散去了,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起来,他早已没了当初面对肖霁霜时,装模作样的心虚的狠决,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以指作剑,要掏出眼前人这颗冰雪一样的心来瞧瞧,却突然胸口一凉,低头对上一双极其仇恨的眼。

情急之下,更影没来得及凝灵成刃,几乎是面目狰狞地把断剑硬生生通进了刘渝的心脏,他猛地呛咳几声,手上却没停,凶狠地把刘渝捅了个对穿,道:“我说了不让他沾血污,就会说到做到,而你,早该死在我剑下了。”

肖霁霜抠在地上磨出血的手骤然松开,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撞到更影背上,紧紧地箍住对方的腰,一口牙仿佛要咬碎般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更影,更影……”

更影将断剑抽出来,回身搂住肖霁霜,完全视周围众人于无物,像是哄他一般轻声道:“肖霁霜。”

这一声叫得他自己笑了起来,却忽地敛了神色,又细语道:“你等一等,我去杀了他们。”

肖霁霜松了手。

明瑄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灵力了,干净得好像并不存在,像夹着雪的寒风一般扫过,那老头的脑袋就滚落她脚边。

更影持剑而立,蛊虫被丢落在地,指腹抹去脖颈上的血迹,他没看那尸体一眼,霸道如风雪的灵力吹拂四周,那些与天星阁缠斗的杀手顷刻倒地。

更影在肖霁霜身前停下,牵着他的手去摸自己脖颈上已愈合的染血伤口:“对不起。”

肖霁霜的手向上,抚了他的脸一下,道:“拉我起来?”

更影将他拽起,在明瑄走近之前,低声说:“我想你。”

肖霁霜道:“我也是。”

明瑄带着他们寻到了明杞的寝殿。

明瑄来迟了。

皇后鄢柏与仙门勾结,废了明杞的修为,她重伤在床,鄢柏以贴身照顾和陛下需静养为由,不让旁人探视,不曾提供食水。

寂静的殿中只有卧床的明杞一人。

明瑄心中已经有了预感,却仍不愿相信和承认,她扑倒在床前,见到了她几乎要认不出的母亲。

她早已从接应的禁卫口中得知,明杞遭到鄢柏和明邑的暗害,周身灵力尽失,还被拔了舌头,已经数十日滴米未进。

明瑄握住她的手,连泪都无力落下:“柳阁主说她替您承伤,您会没事的……”

明杞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脸。

明瑄以为她还有事交代,连忙凑上前去,侧耳细听。

明杞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有些无奈,将视线落到了肖霁霜身上。

肖霁霜微蹙了蹙眉,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怪道:“你哭什么?她虽有些虚弱,却远不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明瑄愣住了,连忙去探明杞的脉,果然如肖霁霜所言,她猛地回头看同她转述的禁卫。

肖霁霜现在已经想明白缘由了,盯着那禁卫道:“明婉婉给你的?”

禁卫嬉皮笑脸的,挥了挥手,障眼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一张和榻上之人一模一样的脸来,她近前拍了拍明瑄的肩:“真是一点警惕心都没啊。”

这障眼法实在简陋,稍微留心观察一下就能看出端倪,然而明瑄过于急切,黑纱笠又都和明杞串通好了,这才没有发现。

明瑄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母亲!”

“多谢您的东西了,现在也该物归原主。”明杞没理她,一边同肖霁霜道谢,一边将栖木从替身脸上摘下来归还。

“何必言谢。”肖霁霜摇了摇头,将东西接过,想了想自己保存不便,转手给了更影。

更影没有多问,只把栖木妥帖收好。

明瑄简直要被这一出吓死了,也不顾旁人在场,按着明杞的肩膀质问:“柳阁主也和您串通好了吗?!”

“哦,那倒没有。”明杞将替身扶起来,喂了些水,“我一开始也没想到鄢柏和明邑会做这事,所以还是中了招,之前一直压着,看到反贼都冒头了,想着应该通知你们回来,这才让她吐了点血——不过和鄢柏明邑来的仙人里有和惠仙首的人,伪装成禁卫留在宫中看守,寻了机会和我接头了。”

这暗桩正是踏雪仙尊,原是一只猫妖,机缘巧合得道成仙,香火素来不盛,在仙京中并不显眼。

取了栖木喂了水,明杞又摸出一把丹药给她服下,道:“和惠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踏雪仙尊真是帮了大忙了。”

踏雪摆了摆手,因为丹药,她的灵力已经恢复些许,天下法宝不知凡几,丢失的舌头总有办法回来,便暂且不去想,传音道:“我单纯看不惯绮萦和孟择安罢了。”

明瑄还是注视着明杞,连道谢都忘了。

肖霁霜目光怪异地看着踏雪,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不由道:“你是……卿卿?”

踏雪脸色一变:“不是!”

更影抿了抿唇,问:“什么卿卿?”

“哦,就是给林风至带的话本,因为是最后一次给他带,所以有些印象。”肖霁霜道,“讲的是……”

踏雪完全无了方才的淡然,传音在识海里尖锐刺耳:“不是!”

肖霁霜明白了,就点点头没再说下去。

更影刚恢复记忆,往事有些杂乱,此时也想起来了,便问:“那你和林风至是如何认识的?”

踏雪道:“毕竟被人编排了,我当然要去看看另一个受害者是什么样的人,谁知样貌品性也就一般般,同他比试了一场,居然输了,不过我也认,就听他差遣了。”

明杞纠结片刻,还是小小辩解了一下:“也没有一般般吧?”

不然显得姥姥眼光多差啊……

踏雪哼了一声,坚持己见。

肖霁霜余光瞥了一眼明瑄,见看到黑得快要滴墨的脸,心说不妙。

果然,刚刚扯开话题根本没有半点作用,明瑄拉过明杞的手,强硬地给她把脉。

明杞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

踏雪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没自己事了,因着实在疲惫,便化回原形,团在许久未换的被褥中昏睡过去。

明瑄神色愈发阴沉,最后气极反笑:“你倒是挣开啊?”

明杞一动不动,斟酌着开口:“瑄儿,其实……”

明瑄却是主动甩开了她的手:“你的灵力在衰竭,而且根本无法回转,现在的修为跌到什么地步了?刚引气入体?你是不是……是不是马上就要变成凡人,没几年就要离我而去了?!”

明杞一时无言,去拉她的手,被躲开了也不恼,只反复去拉,最终还是牵住了:“……也还有十几二十年呢。”

明瑄拔高了声音:“母亲!!!”

明杞没再避重就轻,她只是握着明瑄的手,将一个东西交过去:“瑄儿,对不起……”

明杞在明笺嘴里其实是个不成器的太子,也是个不成器的皇帝,她手段不够狠厉,喜欢华服珠宝,喜欢化浓艳的妆容,还好面子,明笺说哪有皇帝这样的。

明婉婉自称帝就从不梳妆。

其实明笺是在说年轻时的自己,她要是再成器些、修炼再努力些,就不会给明杞留下那么多烂摊子,就能多活一阵子,多帮到明杞一些。

可是啊,明笺这么想也想不到,她眼里那样爱漂亮的女孩子,居然比她短寿。

明杞终于能体会到母亲笑骂自己时的心情了,可是,可是,她也没办法为自己的女儿做更多了。

世间总是有那么多不成全。

明瑄看着掌心里静静躺着的沉甸甸的玉玺,又看看自己右手紧握的天子剑,哑声道:“你早就打算好了?”

明杞摇头:“我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肯定躲过去了……我只是,以防万一。”

明瑄将玉玺丢还给她:“这玩意儿你还是等我打了胜仗再给我吧。”

明杞捧着玉玺,思虑片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凯旋。”

明瑄就抢过丹药,挑拣着吃了几颗,她虽然撂下了大话,却没有太大把握,不自觉握紧天子剑,将视线投向了更影。

更影看出她的意图,冷硬道:“太子殿下,我不会为你冲锋陷阵。”

明瑄一时没反应过来。

肖霁霜也停下给踏雪把脉的动作,抬头看他。

更影拉住他的手:“他还需要我,不过请放心,你母亲的安危可一并交给我。”

明瑄又笑了,她抱了抱明杞,起身往外走去,推开了殿门:“这就足够了,多谢。”

她一出门,就与一人撞到一起,此人灵力深厚,甚至避开了黑纱笠的守卫,成功到达殿前。

明瑄的剑当即出鞘,与对方的木枝撞到一起,一时竟未分胜负。

两人还欲再战,却听殿内传来肖霁霜的声音:“玉满川。”

玉满川立刻收手,躲开明瑄的攻击,朝内跑去:“肖霁霜,我出师了!”

肖霁霜笑了笑:“很厉害。”

玉满川就急切问:“你什么时候教我练剑?”

肖霁霜一时有些心虚,斟酌着道:“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还有要事需你相帮,此间事了,再来教你,好吗?”

玉满川不瞎,知道当下形势紧张,何况肖霁霜答应他给瑶宫翻案也做到了,对此并无不信,便点点头:“要我做什么?”

肖霁霜看着殿门外的明瑄,道:“她如今腹背受敌,你帮帮她吧。”

玉满川应下,便跟上明瑄,见她灵力不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乾坤袋:“这些丹药给你。”

明瑄不明所以,打开一看,百来枚高阶丹药堆放其中,她一时以为自己眼花,连忙将乾坤袋又合上了:“怎么这么多……”

玉满川道:“我把秘境里的丹药全捡出来了,反正羽眠他们也不用。”

宫外,社水堂到底更胜一筹,何妆持剑而立,背对宫门,身前是黑压压的一片,叛军之中,她一眼就看见了鄢柏和明邑。

突然,宫门从内打开了。

二人浴血而出,杀尽了宫中叛徒,玉满川手中的树枝已经换成了随手捡的铁剑。

明瑄拍了拍何妆的肩:“待会儿还有苦战。”

何妆苦笑:“食君俸禄,为君分忧。”

——

寰宇铃音轻响,仙台洞开。明婉婉抬头看向天际,忽然想起了自己从禁闭中逃出,磕磕绊绊拉起一支队伍,一路厮杀壮大的日子。

那时的明婉婉眼睛里闪着光,像是饿了几天的幼狼看到比自己庞大数倍的猎物,警惕却又踌躇满志。

现在她的眼神已经平和很多,时光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痛苦而停滞,它连一丝一毫慢下来的怜悯都没有,要在纷杂的乱象里稍纵即逝,逼着人把神经紧绷起来。

她要看好这棵树,在所不惜,在所不辞。

明婉婉站起来,抽出了背上的长枪,利落得如她第一次踏上战场。

只是如今,她的身后无披甲将士,眼前是数十个衣袂蹁跹款款而来的仙人。

她笑了笑。

来吧,来吧,千军万马亦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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