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深入,直到木客族地所在,依旧人影都不见一个,三人在里头转了一圈,树屋不见半点被破坏的痕迹,甚至中间空地也干干净净,应是和简清佯猜测的大差不差。
来都来了,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摸到这边,玉满川抓了两只野鸡,处理完回来时,简清佯和邱四已经生好了火,还去借用了两个木客们没能带走的锅具,都已经烧着水了。
玉满川出来后也住过几回野地,在第一次做饭被百分百原汁原味的食物攻击过后,就会随身带点盐巴,虽然调味单调,但也有了极大的飞跃,反正他也不会做饭,调味多了也只是从百分百原汁原味走向另一个极端,倒不如简单些。
简清佯和邱四对于他一只烤一只煮汤的决定没什么意见,猎物是他抓的他处理的,盐也是他带的,他们只出两张嘴,吃什么都可以。
开饭了,邱四一边吸溜着汤,一边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元辰宗吗?”
元辰宗好歹是第一大仙门,虽然一向和尚岁门交好,也有行差踏错过,但知晓真相后就收回了针对姚宁欣和绿腰的通缉令,而且追杀他们的人中也未曾见到过元辰宗弟子的身影,想来也未必不可信。
简清佯沉默一会儿,摇头道:“不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一个宗门。纵使伍宗主心正,可全宗上下,难免有擅作主张之人。”
玉满川没有什么谦让的品德,拧下一个烤鸡腿撕咬着,口齿不清地说:“就是啊,要我说不如去社水堂呢,也近。”
邱四拧下另一个鸡腿,纠结片刻,递给了简清佯。
简清佯避开了,道:“你们吃吧,汤里还有。”
邱四懒得和他争,往他手里一塞,拆了翅膀连一大半鸡胸,说:“爱吃不吃。”
简清佯也就没再推辞,他考虑一下玉满川的提议,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可要寻一个能在尚岁门手底下庇护我们的据点,最好还是去邰下州,但去邰下州要经过朔都,而朔都是崖山派的护法城,他们一直很低调,不知究竟站在哪一边。”
玉满川不太明白这些门派间的弯弯绕绕,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完全没有头绪,就没有说话。
邱四背书都不太行,何况记住这些,破罐子破摔道:“先躲一阵子?”
简清佯觉得轻举妄动反而容易落入险境,点点头:“可以,尚岁门……尚岁门屠戮瑶宫是大事,最迟也就这几天,仙门百家也都该有表态了。赶了那么久路,既然这里暂时安全,还是修整一段时间,见机行事吧。”
玉满川本想去寻肖霁霜的,但他对承天皇帝印象不错,皇宫里肯定也安全,加之邱四和简清佯这个样子,估计不能自保,反正最后都要去皇城,一起走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就点了点头:“刚好木客们留下的东西都能用,住着舒服。”
此时也不是顾虑礼节的时候,简清佯也就笑了笑。
临睡,邱四到玉满川住的树屋,偷摸着问:“你身上还有补灵丹吗?”
玉满川将剩下的丹药全都掏给他。
邱四嘟囔了一句“瞎搞”,也不客气,将但凡有一点补灵作用的都拿去了,顺手又把剩下的丹药按作用规整好了:“这些是疗伤的,这些是凝神的,这些是……”
玉满川一边听一边点头,具往身上塞了。
邱四塞了一把丹药进嘴,偷偷瞥了眼简清佯:“我现在这个状况,每天要吃的丹药越来越多,这些恐怕撑不了多久,你同我师父说,路上我用了你两百颗上品丹药,叫他加倍还。”
玉满川怪道:“哪有两百颗,而且还什么呀,不用你们还!”
邱四真是服了他了,道:“哪是还你的,只是那你做借口。”
玉满川这会儿就听懂了,对于开这个口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哦哦,你不想让他知道来着,好,我明天就和他说。”
他这态度,倒是叫邱四有些窘迫了,挠了挠头,说:“我也没多久了,到时候有什么用得上的,叫我师父偿还吧!”
玉满川就道:“都说了不用还。”
邱四翻了个白眼:“你不用,万一肖霁霜要用呢?”
玉满川想了想,没再拒绝:“好,要是需要,我肯定找他。”
邱四盯着他看一会儿,突然伸手拍拍他的肩,回自己屋里休息了。
这样住了几天,一日,邱四协助着简清佯炼丹,正烹着蛇汤的玉满川突然站了起来,简清佯问:“怎么了?”
邱四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不会是有人追来了吧?”
玉满川又静立片刻,摇头:“只有一个人,应该不是修士,除非修为远在我之上。”
他虽然修炼的时间不长,但秘境里,最好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了,更何况羽眠还放了好几次火烧他,再差的根骨也烧的差不多了,如今放眼修士,约莫有个中等水平。
简清佯和邱四倒是相信他的判断,只是有些奇怪,这会儿怎么还有人到木客山上来。
玉满川道:“我去看看。”
“不可,”简清佯叫住他,“就怕是调虎离山。”
玉满川想了想,确实有道理,也就没离开。
好在补灵丹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丹药,这会儿已经成了,几人都没再管手头上的事,任由蛇汤嘟噜嘟噜冒着热气翻腾。
然而几人严阵以待许久,才见一个脸颊凹陷、眼下乌青之人闯了进来,见了他们惊叫一声,转身又要跑,但是跑了两步,又回来了,土匪似的舀了汤就喝,烫得嘴里嘶呼嘶呼个不停,一碗喝完,又舀一碗。
玉满川皱着眉头:“你干嘛!?”
那人不答话,两碗蛇汤下肚,总算有了力气,连声道:“多谢多谢,我从朔都逃难来的,实在不知道往哪里去,就一头扎进木客山,看看能不能寻个活路。”
他能进山,几人倒不奇怪,毕竟朔都方向的山势平缓,不似柯州这边断崖陡峭,如今阵法消失,只要敢进山,就一定畅通无阻。
邱四心眼比其他两个多,就问:“那你一开始看到我们,为什么想跑?”
那人支支吾吾一阵,瞥见他们的丹炉,知道编谎话肯定瞒不过这些修士,于是说了实话:“朔都有瘟疫,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死光了,我就是因为这个逃了的。”
邱四眯了眯眼。
那人晓得修士都不是好相与的,连连摆手:“我肯定没染病,不然来的路上就死了!”
指望现在的简清佯和邱四肯定指望不上,玉满川探灵一阵,确定这人没说假话,就点了点头。
简清佯一脸凝重:“这样,你跟我们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那人就道:“一开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都以为没睡好,后来没精神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连做饭都没什么力气,再后来不少人发起高热,烧着烧着……就死了。”
简清佯问:“就这样?没有别的症状吗,比如长痘、张红斑、呕吐、腹泻之类?”
那人想了想,摇头:“真没了。”
几人对视一眼,简清佯道:“我想下山去看看。”
邱四皱眉,不太乐意:“我们都自身难保了还能管得了瘟疫的事?”
简清佯心意已决:“能管一个是一个,说不定能研究出缓解甚至治愈的药方了。”
玉满川倒是没意见:“反正我们是修士,染不上疫病。”
简清佯成天和医书丹方打交道,持有不同的看法:“还是做些防护,谨慎些好。”
邱四也没话说了,就道:“行吧,反正待山上也是待,待朔都也是待,而且都发瘟疫了,他们应该也懒得追来。”
几人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就把蛇汤留给了逃灾人,结伴下山去了。
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有几具无人安葬处理的尸体倒在路旁,已经生蛆了,再往镇子上走,不说十室九空,可也几乎没有哪家无人染病的,压抑的哭声幽幽飘来,混杂着含糊不清的呻吟。
简清佯的脚步愈发沉重,每行至一一个村落,就会停下来看诊开方,知晓他们已经无力抓药,还会带着他们认药寻药。
再往前走,便见到城门禁闭的荔埌县,直到这里,他们也没见到几个崖山派的人,虽说如此,却又没有坐视不理,应该不至于只这么几个弟子才对……
简清佯身心俱疲,没有再细想此事,也没打算入城,在城郊就停下了,几人一同搭起药棚,取出这些日子收集的所有药材和写下的全部药方,一边煎药施药,一边改良方子,分文不取,简清佯不怕有人来找麻烦,又托付邱四与玉满川,带着丸剂前往朔都各处,分发给受灾的百姓,竭尽全力遏制瘟疫的蔓延。
几日下来也在病人中有了名气,还打听到几处疫灾严重的地区,离药棚又远,两人就加急送去了。
可这次,邱四去了太久。
隐居于朔都的肖佁虽非丹修,但仍略通医理,自己的烧烤摊子开得不咋样,送多卖少,突然逢了这么一遭,他只当赎罪,于小院外布施草药。
一日,他照常摆出汤药,正招呼病人排队取用,却见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女孩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背上背着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人。
肖佁扫了一眼,没太在意,只以为以为是带病重的家人来取药,继续忙着手头上的事。但女孩却对药摊视而不见,径自迈步,缓缓走了过去。
肖佁疑惑上前,望着女孩的背影,才发现发现她所背之人身躯僵硬,还散发着淡淡的臭味,不知死了多少天了,便拦下她,道:“姑娘,你背的人,早就死了。”
女孩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又细若蚊吟:“我知道。”
肖佁却没放她走:“那你这是要去哪?他是……你的家人吗?”
女孩摇了摇头,见他也是个好人,还是同他多说了几句:“他是……他是来给我们送灵药的仙人,今日布完药刚走没多久,突然就倒在了地上,大家过去看时,他已经没气了……其他人都害怕,都跑开了,我……我想把他送回去。”
“害怕?”肖佁不由想到了善没善报的肖含,脸色一时有些阴沉,“真是好笑。”
女孩急忙辩解:“不是的!大家一开始也是被吓到了,我去扶仙人时,大家也都回来帮忙了,我这才能把仙人背起来——还有个大叔说要替我送,但是他家人还没好全,我家人都死光了,要不是仙人……”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就用一双通红的、干涸的眼睛直直看向肖佁。
肖佁回头瞥了一眼自己搭的药摊,见病人都有条不紊地自己分药,就放心地回过头来问:“那你知道他住哪吗?”
女孩摇摇头:“不知道,但是仙人是从这边来的。”
肖佁看看女孩单薄的身躯,又看了看她背上那具显然不是因疫而亡的尸体,又道:“他送的灵药,有用吗?”
“有用!”女孩立刻点头,激动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村里那么多人,都是靠了仙人的丹药活下来的,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我和你一起去,靠你自己,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肖佁上前接过女孩背上的尸体,指尖凝出一丝灵力,取出随身携带的引路法器,“我说呢,原来真是你走错了方向。”
女孩一时有些尴尬和后怕:“原来你也是仙人啊?太好了,要是没有你,我都没办法把他送回去了!”
一路西行,穿过满是灾民的街道,最终,引路法器停在了一座简易的药棚前。
师兄弟隔着排队取药的病人两两相望,均是无言,良久,简清佯注意到肖佁背上的人,不消去看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他也知道此人是谁,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他再也顾不上了,绕出棚子冲过去,险些打翻丹炉。
肖佁看着简清佯震惊悲痛的神情,将背上的人放下,已经猜到这是他素未谋面的师侄。
简清佯哑声道:“他叫邱四……”
玉满川此时也回来了,看着这场面,便猜到发生什么了,虽然早就知道结果,可事情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心中还是有些难过,将事情合盘托出了:“他叫我瞒着,不要告诉你——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胸口就已经缺了一块了,一直靠补灵丹吊着命,但是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补灵丹作用越来越小,续命每天消耗的灵气又越来越多……”
说白了就是回天乏术了。
简清佯的泪水已经淌了满脸:“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去了……”
女孩看着简清佯,哑声问:“他是您的弟子吗?”
他久久无言。
女孩又问了一遍:“他是您的弟子吗?”
简清佯闭上眼,点了一下头。
他的师尊,杀了他的首徒。
人死不能复生,几人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葬了邱四,肖佁和女孩留下来协助施药,知晓玉满川便是那只被肖霁霜送走的黄鼠狼后,他告知了一个消息:“皇城生变了,胤王逼宫,肖霁霜和更影应该未能离开。”
玉满川听后,脸色大变,心焦万分,再不敢耽搁,急忙与他们道别,匆匆往肖霁霜所在的邰下州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