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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骨血

周身灵力尚未完全平复,沐景宵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站稳时,脚下已是松软的枯叶,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沙沙碎裂之声。刚凝神,他的鼻尖就骤然涌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喉头,引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这里绝非元辰宗的地界。

想到那个突然自称是和惠仙首,并交代了他一大堆东西,还把他丢到这来的人,沐景宵的脸色有了些许古怪。

抬眼望去,周遭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巨手,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加之是阴天,竟如夜幕将至一般,更显阴森死寂。连虫鸣鸟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风穿过密林的呜咽声,伴着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说不出的诡异。

沐景宵眉头紧蹙,下意识攥紧腰间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缓步朝着血腥味最浓重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多远,就见眼前横七竖八躺倒数具尸体,死者皆是玄色斗笠,半脸面具——裘塔弟子。

沐景宵更加警惕,不动声色地调动了灵力,愈往里走,尸体越密,直至一处破庙之外。庙宇因激烈的打斗,院墙坍塌大半,几乎没有半片完好的青瓦散落一地,朱红的门破碎断裂,只剩半扇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沐景宵的神色越发凝重,握着剑柄的手也越发用力,已经渗出了细细薄汗。一路上未见杀机,但他还是将剑出鞘半分,一脚踹开了那只剩一半的门。

腐朽的木门应声倒地,扬起漫天灰尘。

庙内红烛倾倒,昏暗无光,巨大的石佛端坐正中,眉目低垂,悲悯地俯视着来人。两侧悬挂的布幡沾满灰尘与血污,已经换了个颜色,被风轻轻摇晃着。

与庙外密密麻麻的尸体相比,庙内仅有零星几具,且死状其惨,非如外面那般一击毙命,显然也是废了番时间缠斗。

出动的裘塔弟子不说上百也有十数人,可见他们追击的是何等强大的敌人,就算只是攻入庙中,也没能讨到半点好处,反而付出了全军覆没的惨痛代价。

“沐小宗主。”

一道虚弱的声音,突然从佛像下方的阴影里传来。

沐景宵神色一凛,周身灵力瞬间迸发,长剑出鞘一半,循声望去,待看清说话者是何人后,瞳孔微缩,收剑入鞘,沉声道:“寿宁法师。”

寿宁不知受了如何重的伤,她瘫坐在佛像下的阴影里,周身灵力溃散,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主动开口,沐景宵几乎将她当做一具尸体忽略过去。

寿宁法师缓缓抬眸,似乎眼皮有千钧之重,她偏头咳了两声,道:“沐小宗主,你近前来。”

沐景宵默然片刻,纵是见到如此惨烈的场景,他也不曾怀疑眼前人,只抬步过去,单膝跪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欲将自身灵力渡入,为她稳住心脉,却忽然动作一顿,瞪大了双眼:“……寿宁法师!”

他抓到了一把骸骨。

“好孩子,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看来是已经明白了。”寿宁却是异常平静,似乎在杀完人独坐的这段时间中,已经预料到了一切,她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没错,他们原是去杀雁葭的,我用了些小手段,让他们找错了方向。”

沐景宵心头一沉,默然不语。

寿宁颤抖着抬手,在怀里摸索了许久,找出一个木制鬼工球的簪子,层层镂空,精巧绝伦,正是先前托他与木客交易之物。她叹了一口气,并未逼迫他厘清真相,只道:“好孩子,看在同门情谊,麻烦你把这个给雁葭。若你心疼我这老太婆,就再请你,把我的尸骨也带给她。”

沐景宵撇开头不看她,不知是不愿直视张雁葭的命运,还是别的什么:“寿宁法师,佛心慈悲,你这是在逼长生师妹去死。”

“我的孩子死了,那是她的命,我们母子本就是靠世人的怜悯才活下来的,拿命去还,理所应当。”寿宁强硬地拉过他的手,将簪子放到他掌中,“你同我说佛法……沐小宗主,我也不是佛,我是木像下的一把香灰,风一吹就散了,可是香灰和风一样无穷无尽。”

她在寿命将尽时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她很乖,死后没什么执念,看到姐姐得救了就走了。

这个与世无缘的孩子,她的姐姐是大名鼎鼎的张雁葭张长生,有坚定的信念和不折的脊梁,只是就算是姐姐,如今肩膀也还稚嫩,扛不住无边海的怒涛激浪。

雁葭啊,我的女儿啊,做母亲的无能,曾经救不了你的妹妹,如今也只能用命替你挡一道死劫。

沐小宗主,或许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请求你,快些,再快些,把我的礼物和尸骨送给我的女儿。

我是她的母亲。

我不忍她受难,我不忍与她分别,可是,可是……

我爱她。

寿宁合上了双眼,手垂落一侧,尸身化白骨。

沐景宵怔怔地看着掌心的木簪,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揣入怀中,贴身放好,确保不会有半分损伤。他又看向寿宁,只觉得喉间的堵塞感愈发明显,没一次呼吸与吞咽,都似有尖利的爪在抓挠,他不由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良久,沐景宵将手放下,动作轻柔地背上这遗骸,朝着无边海的方向走去。

背上的尸骨很轻,却又重逾千斤,压得他脊背微微弯曲,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渐渐传来海浪呼啸的声音,狂风裹挟着咸涩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豁然开阔,无边海便在眼前。

滔天巨浪接连不断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数丈高的白色浪花,海风呼啸,卷起漫天沙砾,肆虐在天地间。

沐景宵背着白骨,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走到海边,脚下踩着松软温热的沙子,每一步都深陷其中。

张雁葭正被一道浪狠狠按倒在地,海水吞没她,又远离她,她任由一道接一道的浪花扑来,支起身子,缓缓起身,随意地整理了一下遮蔽视线的头发,正欲重新踏入海中,却忽地脚步一顿,似有所感地转头,远远看到了那个缓缓靠近的身影,不知为何,低声唤了句:“妈妈……”

沐景宵一时怔住,愣在原地,竟忘了反应。

他不知是该放下背上的白骨,还是该惊讶于,张雁葭即便还未看清尸骨的模样,也能第一时间察觉,是她的母亲,来此看她。

沐景宵只是回望着张长生,海风扬起她的衣袂与发丝,她的衣摆也被海浪洇湿,可她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愈来愈近的令她心神震颤的人 ,她奔来的脚步未曾被拖慢。

沐景宵缓缓蹲下身子,将背上的白骨轻轻放在湿软的沙滩上,随后,他将怀中的簪子取出,递到张长生面前:“长生,这是寿宁法师让我带给你的。”

张雁葭根本无暇听他说话,紧紧搂住这具冰冷的白骨,不住地打着颤。

沐景宵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这样就能把那怪异的干涩淤堵感咽下去,但他还是隔了一会儿,才把簪子又往前送了送,重新开口:“长生……这是寿宁法师给你的。”

张雁葭终于抬起眼睛看他,她的手有些颤抖,不肯放开母亲,就还是托抱着,只伸出一只手来接,声音几乎被无边海呼啸的风盖过:“师兄……”

那双眼睛通红,却没有滴下泪来,沐景宵对着这双眸子,不知为何有些退缩,堵塞他喉咙的东西快要溢满他的胸膛了。他沉默许久,声音却带有几分将要破碎的平静:“长生,不要留在这了,回家吧,回元辰宗。”

张雁葭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妈妈,会在她幼时体弱多病时,磕头跪求良药;会在她修行路上,为她寻来保命法器;会在知晓她有生死大劫时,毫不犹豫以命相搏。

有这样的妈妈在,张雁葭不做张长生了。

沐景宵想也未想,口不择言:“长生、长生!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也……”

张雁葭看着眼中几有哀求的师兄,背对着翻涌的海风和白浪笑了,发丝张扬地在空中飞舞:“师兄,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今后——张雁葭违抗师命,叛逃师门。”

长生长生。

她幼时体弱,命途多舛,拜入元辰宗后,得师尊赐名“长生”,是盼她一生平安,无灾无难,长寿安康。

但她修行至今,终究不是为求长生。

沐景宵愣愣地看她,千万句相劝的话堵在喉头,最终一字未言。

他起身、转身、迈步,垂首往前走去,一步一步,不曾回头。

张雁葭跪在母亲的尸骨前,双膝重重落地她的掌心撑着半湿不干的沙子,指节泛白眼泪接连落下,又洇进去无影无踪,连哭声都混在呼啸的海风中,只偶尔有一两声没裹严,挣扎着溢了出来。

沐景宵走得很慢很慢,他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住了脚,要一直把他拖进沙子里拖到无边海中溺亡。

可他归心似箭,元辰宗就屹立在南边的重峦叠嶂中,那里不是平坦开阔一望无际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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