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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两人合作

苏晚就坐在她斜对面的主持位上,一身利落的小西装,头发利落地挽着。瞥见崔璨那一丝不自在,她没声张,只在导播倒数的空档,忽然冲着崔璨,极快地眨了下眼,又比了个口型:“就当——吃麻辣烫。”崔璨被她逗得心里一松,险些笑出声。

“开始!”

红灯亮起。这期讲的是个讨薪的真事——城外工地上,十几个外来的民工,干了大半年活,临到年根,包工头卷着钱没了影。苏晚没有一上来就报选题,她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跟家里人唠嗑:“崔老师,我先问您个事。这大冷天的,要是您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活,一分钱没拿着,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您头一个念头,想干啥?”这一问,问得刁,也问得好。

崔璨愣了半秒。她没料到苏晚不按稿子来——脚本上明明写的是先介绍案情。可就是这半秒,她脑子里"轰"地一下,浮现出当年蹲在司法所台阶上、那个被坑了押金的苏晚,也浮现出自己。那些个走投无路、求告无门的脸,一下子全活了。

什么镜头、什么灯光,她顿时都忘了。

“想干啥?”崔璨迎着苏晚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沉了下来,“想骂娘。想找个地方,问问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她顿了顿,“可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最想跟这些兄弟说的是——骂完了,擦干眼泪,咱还得讲理。因为这世上能帮你把钱要回来的,从来不是一腔火气,是你手里攥着的证据,是法律这两个字。”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眼里闪过一丝光,顺势接了下去。她不再照本宣科,就着崔璨这句话,一层一层,把那桩案子怎么报、怎么固定证据、又该告谁,掰开揉碎地引出来。崔璨讲法理,她讲人情;崔璨说条款,她就拿大白话替观众问一句“那这是啥意思呢?”两个人一个抛、一个接,起初还有几分试探,录到中段,竟像是配合了多年,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第一遍录完,灯光暗下去,导播间里半天没动静。崔璨心里正打鼓,隔着玻璃,就看见台里那个一向板着脸的李主任,猛地一拍大腿,冲里头喊了一嗓子:“好!就是这个味儿!”

苏晚当场从椅子上蹦起来,跑过去一把抱住崔璨,压低了声音,激动得直跺脚:“崔姐!成了!你是没看见,刚才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崔璨被她抱着,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也笑了:“你呀,临开拍还给我使眼色。”

“我就知道你行。”苏晚松开她,眼睛亮得很,“你往那一坐,比那些只会念稿子的,强一百倍。”节目一周一期,就这么做了起来。

崔璨每个礼拜雷打不动地往省台跑两趟。她肚子里有的是真案子,从不干巴巴地念法条,总是先讲人——讲谁家为半间房子翻了脸,讲老人被晾在老屋里没人管,讲打工的怎么被人欺负。观众跟着里头的人揪心、生气,她再一句话点破:这事儿,法律上是这么个理。

来信来电,越来越多。节目从没人看的边角时段,一点点挪到了黄金档。

可人在一处久了,哪有筷子不碰碗的。那年深秋,俩人就为一期节目,红了脸。

那期的当事人,是个姓周的老太太,七十多了,三个儿子,却被推来推去,谁也不愿养。老太太住在楼道里,铺张凉席,街坊看不过,拍了视频寄到台里。苏晚看完素材,气得直掉眼泪,当场拍板:这期就得替老太太出头,把三个儿子请来,当面锣对面鼓,让观众评评理,看他们臊不臊!

崔璨却拦住了她。

“苏晚,不能这么做。”那天就在节目组那间小办公室里,崔璨把那几页素材放下,眉头拧着,“你把三个儿子架到镜头前,当众骂一顿,是解气,收视率也准高。可骂完了呢?节目一播,老太太还回不回那个家?儿子的脸被全国人民踩在脚底下,心里那点仅存的情分,也彻底没了。最后遭殃的,还是老太太。”

苏晚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去,脖子一梗:“那就眼看着老太太睡楼道?崔姐,你办案子讲证据、讲程序,我做节目,我得讲良心!这种事不给他捅出去,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没说不管。”崔璨的声音也沉了,“我是说,得换个管法。你光图一期节目的痛快,那不是帮她,是拿她的惨,换你的收视率。”

这句话说重了。苏晚脸一下子白了,眼圈刷地红了,盯着崔璨,嘴唇动了动,半晌,猛地转身,抓起外套就走,门"砰"地一声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崔璨一个人。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久久没动。她知道自己话说得重,可她不后悔——这世上多的是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实则消费苦难的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晚,往那条路上走。

那两天,谁也没理谁。

第三天清早,崔璨刚到律所,崔丽就进来通报,说省台的苏记者来了,在楼下,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崔璨心里一紧,下楼一看,苏晚站在门厅里,怀里抱着个保温桶,看见她,鼻子又是一酸。

“崔姐……”她声音哑哑的,“我按你说的,没急着录节目。我带着人,跟着社区,一户一户去找那三个儿子谈,又找了司法所调解……"她吸了吸鼻子,把保温桶递过来,"老二先松口了,说愿意接老太太回去,三家轮着养,每家一个月,立字据。昨儿老太太已经搬回家了。”崔璨接过保温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回去想了两宿。”苏晚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你说得对。我当时就想着在镜头前替她出这口气,压根没想过她以后咋过日子……崔姐,是我浮躁了。”

“傻话。”崔璨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软下来,“你那是心软,见不得人受苦,这是好事。我那天话也重了,对不住。”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苏晚,“可有句话,你得记一辈子——咱做这节目,手里握着话筒,看着是替人出头,其实也能伤人。越是觉得自己占着理,越得替镜头那边那个最没本事的人,多想一想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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