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仰着头,望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的准备,就当是自己人生的头一课,拿血汗钱买个教训。可这位崔大姐蹲下来,听她哭完,跟她说的不是"忍忍吧""外地人都这样",而是——"能打,我陪你去。"
那一晚,苏晚在同乡的出租屋地板上挤了一宿,几乎没合眼。她把那张合同看了又看,心里头那点已经快熄了的火,不知怎么的,又一点点燃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了晟安律所。
崔璨已经在等她了,手里还拿着连夜写好的东西。她没有真的一上来就对簿公堂——崔璨办案子,向来是先用最小的力气,撬最松的那道缝。她拟了一份措辞极硬的律师函,把合同上的破绽、中介门店连带该担的责任、苏晚手里攥着的证据,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末尾写明:三日内不退押金、不赔偿,就正式起诉,同时向工商和房管部门投诉,届时门店声誉受损,后果自负。
“走,”崔璨披上外套,“咱不闹,就讲道理。你记住,待会儿一句话不用说,站我旁边就行。”
她们到那家门店的时候,正是上午开门的时辰。昨天还把苏晚往门外推的那个业务员,一看见苏晚身边跟着个拎着公文包、神色沉静的女人,脸色就先变了一变。崔璨也不高声,只把律师函平平地推到柜台上,又把自己的律师执业证翻开,搁在旁边,然后一条一条,不疾不徐地说了起来。
她没有一句脏话,声音也始终不高,可那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得有理有据、寸步不让。她算准了这种小门店最怕什么——怕的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外地姑娘,是真有人跟他们较真、把事情闹到台面上去,坏了招牌,引来查他们的人。
门店经理起初还想搪塞,崔璨便抬手开始拨工商的电话,指尖刚按下两个数,对方的口气就软了。
不到一个钟头,苏晚被坑走的押金,连同她借同乡的那五百,一分不少地退了回来。
走出中介门店,阳光正好穿过云层,落在街面上。苏晚攥着那叠失而复得的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恍恍惚惚,像是做了一场梦。她忽然转过身,冲着崔璨,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崔姐,"她的眼圈又红了,这回却笑着,“谢谢你。这钱……我知道请不起你什么,可我必须谢谢你。”
崔璨连忙把她扶住,也笑了:“一把年纪了,来这套。我坐班不要钱,函也是顺手的事。你真要谢——”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街角一家支着棚子、热气腾腾的小摊上,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请我吃碗麻辣烫吧。我一早出来,还没吃东西呢。”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重重点头:“哎!管够!”
那是街边最寻常的一家麻辣烫摊子,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裹着麻辣的香气往上直冒。两个人在矮桌前的塑料板凳上坐下,苏晚像跟人赌气似的,一口气点了满满两大碗,又加了豆皮、藕片、鹌鹑蛋和一大把青菜,非要把那点还没花完的谢意,全倒进这一碗里。
崔璨也不客气,吃得鼻尖冒汗。
热气氤氲之间,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一说才知道,她们竟有那么多相像的地方——都是小地方出来的,家里都不宽裕,都是攥着一股"不信命"的劲儿,一个人一头扎进这陌生的城里。
苏晚说她在网站怎么没日没夜地剪片子、跑采访,说她想做一档真正有人爱看的节目;崔璨听着,偶尔也讲几句自己的事,讲柳树屯,讲她为什么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偏要出来当这个成天替人出头的律师。
“崔姐,我以前总觉得,”苏晚咬着一根豆皮,含混不清地说,“像我们这样的,没背景、没靠山,在这城里就只能低着头,受了气也得忍着。可昨天你一来,我才知道,原来不是非得忍的。”
崔璨看着她,忽然认真起来:“苏晚,你记住我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想让你低头的人。有的是比你强,有的是比你坏。可低头这件事,一回有,二回就顺了,低着低着,你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是会站着的。”她顿了顿,“钱没了能再挣,腰弯久了,可就直不起来了。”
苏晚捧着碗,怔怔地望着对面这个女人。锅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可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心里。
那一天的麻辣烫,她们吃了很久,从日上三竿一直到日头偏西。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女人,就着一锅滚烫的红油,把各自的来路、委屈和那点不肯认命的心思,都摊开来看了看。等苏晚抢着付完那十几块钱的饭钱,两个人站在摊子前分别的时候,心里都明白——这顿路边摊上捡来的交情,怕是要长长久久地处下去了。
有一天,崔璨在电台做节目时的一个编导给崔璨打电话咨询一个法律问题,说完正事儿,他说:“崔律师,你有没有到电视台当主持人的想法呀?我们电台和电视台今年第一次举办主持人大赛,跟你说句实在话,没有内定,真的是公开打分,择优录用。我看你挺合适的,想不想参加呀?”
崔璨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就不和年轻人抢机会了,不过我有个朋友,我问问她想不想试试。”
崔璨把主持人大赛的消息告诉苏晚。苏晚说“姐,谢谢你,我去试一试,反正考不上也没有什么损失。”
主持人大赛拿了名次,苏晚被省台要了过去。
崔璨原以为,这姑娘熬出了头,往后该顺顺当当了。她没料到,半年后,苏晚风风火火一个电话打来,开口就是:“崔姐,我要在台里新起一档法治节目,主讲我想请你——你可得来救救场!”
录头一期试播,是个下午。
崔璨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演播室不大,顶上一排大灯烤得人冒汗,地上电线绕来绕去。她办了十几年案子,法庭上、调解桌前,什么样难缠的人都见过,按理说不该怯场。可真往那张主讲的椅子上一坐,眼前黑洞洞一个镜头,旁边举着提示板的场记一抬手,她心里头竟莫名空了一下,原先想好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各部门准备——五、四、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