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笔,在一张白纸上,慢慢列起了名单。
从那天起,崔璨的案头多了一桩“闲事”。
她办案子有个老习惯,凡遇着那种典型、又讲得清法理的纠纷,都爱随手记两笔。如今这两笔,记得格外用心——哪家物业公司卷了业主的装修押金跑了,哪家培训机构收了钱一夜关门,打工的受了工伤老板不认账,老人被忽悠着买了一屋子“神药”……她记完,挑那些适合做成节目的,连案子的来龙去脉、关键证据、法律条文,一并理清楚,隔天就给苏晚寄过去,或是在电话里讲。
“崔姐,你这是把我那份心都操了。”苏晚又感动又不落忍。
“少废话。”崔璨在电话里笑,“我给你的是案子和法理,能不能做成节目,那是你的本事。京城水深,我够不着,只能给你递这些。还有——”她顿了顿,“我给你列了几个人,法大的师兄周慎,如今在京城一家律所做合伙人,专做消费者维权;还有个《法治晚报》的老编辑,姓孟,是我进修时同寝室的大姐。你抽空去拜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多个熟人,遇事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苏晚在那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本上记,记着记着,声音有些发哽:“崔姐,咱俩隔着一千多里地,我怎么觉着,你还跟在我身边似的。”
“傻话。”崔璨说,“我人在松江,可你心里那点底,是这些年咱俩一块儿做节目、一块儿磨出来的。你以为你那些个东西,是凭空来的?”
她说的是实话。
苏晚头回独立做维权选题,心里没底,半夜把电话打过来。崔璨刚结了一天的卷宗,披着衣服坐在床头,耐着性子,一步一步给她讲:当事人愿不愿意出镜、证据齐不齐、先告谁最稳、节目分寸怎么拿捏——既得替老百姓把话说透,又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更不能学那种只顾炸、不顾人后路的做法。
“你记住咱们在省城那期周老太太的节目。”崔璨说,“话筒这东西,能替人出头,也能伤人。越是占着理,越得替那最没本事的人,多想一想。”
“我记着呢。”苏晚在那头轻声说,“你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敢忘。”
那些天,崔璨自己手上的案子也没落下。
城东有个打工的,叫老耿,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工头只肯扔两千块钱了事,还说他“自己不小心”。老耿拄着拐摸到律所,一张脸又黑又瘦。崔璨二话没说接了,帮他申请工伤认定,一趟趟跑劳动局、找证人。夜里回来,再就着灯,给苏晚理选题。
崔丽看不过,劝她:“姐,你这白天跑断腿,晚上还操着北京的心,图啥呀?”
崔璨头也不抬:“图那姑娘一个人在京城,别让人欺负住。”她顿了顿,笔尖没停,“也图……这世上能多一个肯替普通人说话的嗓子。”
机会是开春后等来的。
城西有个新交付的小区,几百户业主,收房时每户交了两三千的“装修保证金”,物业拍着胸脯说,装修完没破坏结构,一分不少全退。结果大半年过去,钱一分没见着,物业先是拖,后是推,再后来,那家物业公司干脆连夜摘了牌子,人去楼空。
业主们大多是掏空积蓄、背上贷款才买下房的普通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可一群乌合之众,跑了多少趟,没人理。
这事,是崔璨从一个进京打工的当事人那儿听来的。她当夜就给苏晚去了电话。
“这个题,你敢接不?”
苏晚听完,半晌没言语,再开口,呼吸都有些急:“敢是敢……崔姐,可这事牵涉的人多,物业公司背后听说还有点关系,我们组里没人愿意碰。我一个刚来的……”
“正因为你是刚来的。”崔璨的声音很稳,“你怕什么?这事占着一个理字。你先别急着扛机器上门,照我说的做——头一步,把证据攥牢。”
她在电话里,一条一条教:让业主们把缴费收据、合同、当初的承诺,全凑齐,一户一户登记;去查那家物业的工商登记,看它注销没注销、法人是谁、钱去了哪儿;再去房管和市场监管部门,问清楚这“装修保证金”到底合不合规、该谁监管。
“证据齐了,理就站在你这边。”崔璨说,“到那时候,你不是去求他们给个说法,是带着几百户人的理,去要一个说法。”
苏晚那头静了很久。崔璨几乎能听见,那姑娘心里头有团火,一点一点烧起来。
“崔姐,”苏晚终于说,声音不大,却笃定,“我做。”
那一做,就是二十多天。
苏晚像换了个人。她白天泡在那个小区,挨家挨户敲门、登记、收材料,夜里回到那间隔断屋,趴在床上一页页核对。她按崔璨说的,先去找了周慎律师,又托孟编辑帮忙打听门道。碰壁的时候、被人冷脸推出来的时候、半夜累得想掉眼泪的时候,她就把电话打给崔璨。
崔璨从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只帮她理清下一步:这个部门该找哪个科,那番话该怎么问,这条证据还差什么。
“记住,镜头别光对着一肚子气。”有一回,崔璨叮嘱她,“多拍拍那些业主——拍拍他们交的收据,拍拍他们那还没装修利索的家,拍拍普通人为这几千块钱,得跑多少冤枉路。观众看的不是热闹,是他们自个儿。”
节目录得很克制,却又寸步不让。苏晚没有扯着嗓子声讨,她只是领着那几百张收据,一处一处去问、去对质,把一件本该清清楚楚的小事,怎么就变成几百户老百姓求告无门的难事,原原本本摆到了镜头前。
结尾,她请了周慎出镜,把这“保证金”的性质、业主能走的法律路子,讲得明明白白。
节目播出去那晚,苏晚没敢看,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着。
后半夜,电话被打爆了。先是台里的同事,后是那个一直没正眼瞧过她的部主任。主任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小苏!你这期节目,反响炸了!台里热线没停过,上面也过问了,房管和市监连夜成立了组,要查这个事!”
那笔钱,后来真被一户一户追了回来。那家“跑路”的物业背后的牵连,也被一并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