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一个黑色笔记本上,从来不录入电脑。每记一条,他的心就沉一分。
雷铮每个月跟他通一次气,有时候在办公室,有时候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就两个人,声音压得很低。
"老赵,怎么样?"
"老雷,你那个'群众举报'是真准。"老赵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这小子已经在往加拿大转钱了。他媳妇去年办了加拿大签证,今年又在温哥华那边通过壳公司买了房。"
雷铮的眉头拧成一团:"转了多少?"
“目前能看到的,大概两百万美元。走的是香港和BVI公司中转,追踪起来很麻烦,但大方向没错。"老赵合上笔记本,"预售款呢,一亿两千万进账,账上剩不到两千万。施工方已经停工了。”
“他准备跑了?”“还没有。但快了。"老赵想了想,"按他这个转钱速度,如果要把大头都转出去,至少还得半年到一年。但如果施工方和业主闹起来,他可能提前跑。”雷铮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老赵,这样。第一,银行那边继续盯着,他每转一笔钱你都给我记着,时间、金额、去向,一个不落。第二,出入境那边升级管控,周建国、周国良、刘秀丽三个人,只要他们一办签证或者买国际机票,系统马上预警,你第一时间通知我。第三,这件事目前就你和我知道,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们经侦的人。”
"明白。"老赵站起来,又问了一句,"老雷,你到底是怎么判断他一定会跑路的?1999年那案子虽然他赢了地,但也不至于啊。"
雷铮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你见过赌徒吗?"
"见过。"
“赌徒赢了钱,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收手,是加注。因为他觉得自己运气好、手段高,谁也赢不了他。周建国就是这种人。
1999年他空手套白狼赢了一块地,他就觉得自己能一直赢下去。现在他盖楼不是为了盖楼,是为了套更多的钱。等钱套得差不多了,楼也盖不下去了,你觉得他会留下来坐牢?”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二〇〇三年夏天,龙腾大厦的工地上已经听不到机器声了。
塔吊停在半空中,脚手架锈迹斑斑,工地大门上了锁。围挡上"龙脉之地,传世府邸"的广告被风雨褪了色,有几处被人撕了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墙。
售楼处还开着,但已经没有前两年的热闹了。偶尔有交了首付的业主来问什么时候复工,售楼员就按经理教的说:"正常施工调整,下个月就复工。"
下个月复下个月,下个月何其多。
到了八月份,业主们开始坐不住了。有人建了QQ群,三百多号人在里面互通消息——"你们收到交房通知了吗?“工地都停工了还交个屁!”“我首付交了八万,那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有人去售楼处闹,经理躲着不见。有人去市建委投诉,建委说"我们正在协调"。有人去找报社,记者来了一趟,拍了几张照片,但稿子没发——周建国在报社有广告投放,广告部打了个招呼,稿子压了。
但暗流已经压不住了。
九月,施工方正式向法院起诉瑞达地产拖欠工程款两千八百万,申请查封土地和在建工程。银行听到风声,也开始催贷——抵押贷款利息欠了四个月,再不还就申请行使抵押权。
周建国终于开始慌了。
老赵的黑色笔记本上,九月份的记录骤然增多:
9月3日:瑞达地产向刘秀丽个人账户转账80万,备注"备用金"。
9月8日:周建国委托一家中介办理加拿大商务签证,材料已提交。
9月12日:瑞达地产向瑞达建材转账500万,瑞达建材当天分四笔转出,其中一笔300万汇入一个新注册的"哈尔滨瑞安商贸"账户。瑞安商贸法人是周建国的司机。
9月15日:周国良预订了三张哈尔滨—北京—温哥华的联程机票,日期10月22日。
9月18日:瑞达地产账上最后一笔大额资金1500万,分三笔转到三个个人账户,当天全部取现。
9月20日:刘秀丽从家里搬出了六个行李箱,寄到了北京一个地址——她亲戚家。
老赵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当天晚上约雷铮在江边见了一面。
两个人靠在江堤的栏杆上,老赵把笔记本递给雷铮。
雷铮一页一页翻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发白。
"10月22日。"雷铮合上本子,"还有一个月。"
"他在加速。"老赵点了根烟,"账上的钱差不多转空了,机票也订了,行李都寄到北京了。我估计他最多撑到十月中旬,一旦业主闹大或者法院查封,他马上就走。"
"不能等了。"雷铮把笔记本还给老赵,"回去准备立案材料。合同诈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挪用资金——你跟法制处商量一下,用哪个案由最稳妥。10月22日之前,把所有手续办好。"
“立案需要证据。光有银行流水和出入境记录,只能证明他转移资金,不能证明他一开始就有诈骗故意。”
“施工方的起诉书、业主的投诉材料、报纸上的广告和实际停工的对比、他五证不全就收预售款的记录——这些加起来还不够?
"雷铮的声音很低,但很硬,"他转移资金、预订出境机票、把行李提前寄走,这些行为本身就是'有潜逃企图'的证据。刑诉法上,'有证据证明有犯罪事实'加上'企图自杀或者逃跑',就够刑事拘留了。”老赵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加班。"
"注意保密。走之前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跟任何无关的人提。"雷铮顿了顿,"周建国有关系网,如果让他提前知道我们在查,他可能提前跑。"
"放心。"
老赵走了以后,雷铮一个人在江堤上站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掏出手机,给崔璨发了一条短信:
"10月22日。"
崔璨回了两个字:
"知道。"
二〇〇三年十月二十二日,松江平安国际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