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周建国本人和他公司几个主要负责人，出入境那边也留意着，要是突然办签证去那些容易跑路的方向，加拿大、东南亚、澳大利亚，你也知道一声。”

“这……"老赵犹豫了一下，"银行那边例行风控倒是可以，但没有正式立案手续，大额资金监控不好弄啊。”

“你傻啊？”雷铮瞪了他一眼，“银监局每个季度都要求银行报送可疑交易报告，这是人民银行的规定。你让银行把瑞达地产列入重点关注名单，每季度看一次流水，发现可疑交易按规定上报——这走的是银行反洗钱的渠道，跟公安立不立案有什么关系？”

老赵琢磨了一下，乐了：“你小子，脑子活。”

“不是脑子活，是不能等出事了再擦屁股。”雷铮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1999年红星机械厂那个合同诈骗案，周建国连根毛都没掉，地让他白拿走了。这个人我了解，做事没有底线。

现在他搞几个亿的项目，我不盯着他睡不着觉。”老赵点点头，把举报信折好揣进兜里：“行，我去办。银行那边我找人行松江中心支行反洗钱科的老战友，让他们把瑞达地产列进可疑交易关注名单。出入境我也打个招呼。不立案，不调查，就盯着。有异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注意分寸。”雷铮叮嘱，“周建国现在头上光环多着，区人大代表、优秀企业家、商会副会长。别让人觉得咱们公安故意跟企业家过不去。一切走正规渠道，例行关注。”"明白。"

老赵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老雷，这举报信……真是寄给你的？”雷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是寄给我的，还是我自己写的？"

老赵嘿嘿一笑，没再追问，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雷铮一个人。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跟给老赵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封没有折过，干干净净。

他把信封凑到打火机上，看着它烧成灰烬，丢进烟灰缸里。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就行。

周建国这两年确实风光。

龙腾大厦项目一启动，他就成了哈尔滨商界的红人。报纸上专访，电视上露面，商会里坐主席台，逢年过节区里领导上门慰问。他说话也越来越有派头了——张口"回馈社会"，闭口"城市建设"，手里盘着核桃，身上穿着定做的深灰色西装，走到哪儿都有人叫"周总""周代表"。

但骨子里，他还是那个在莫斯科大酒店包房里跟赵立东密谋下套的人。

只不过现在盘子大了，手段也"高级"了。

龙腾大厦的运作模式跟1999年坑机械厂如出一辙——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只不过这次规模从一百五十万变成了几个亿。

五百八十万拿下市中心地块，抵押给银行贷出一千万。一千万里面，三百万用来打点关系、办五证、打通预售审批；五百万用来挖地基、起主体，盖到预售条件就停。然后大张旗鼓打广告、搞售楼处、卖楼花。

预售款源源不断进账——两千八一平，户型从六十平到一百二十平，一栋楼三百八十七套，总货值将近三个亿。

但周建国从来没打算把三个亿都花在盖楼上。

预售款进了瑞达地产的对公账户后，开始"分流"：

第一笔，以"材料采购"名义转给瑞达建材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法人是周建国的小媳妇刘秀丽，注册资本五十万，办公地址是一个居民楼里的一居室。瑞达建材收到钱后，分拆成多笔转到周建国、周国良、刘秀丽的个人账户，再通过这些账户去向不明。

第二笔，以"工程预付款"名义转给一家叫"宏达建筑"的公司——跟1999年那个宏达实业只差两个字，法人是周建国的远房亲戚。宏达建筑收到钱后，一部分付了真实的施工费，大部分又通过层层转账回流到周建国控制的账户。

第三笔，直接以"借款"名义从瑞达地产账上转到周建国个人账户，名义是"股东借款"——这种借款在民营企业里常见，但通常很快会还。周建国的"借款"从来没还过。

到二〇〇二年上半年，龙凤大厦累计预售回款一亿两千万。但账上真正还能动的钱，不到两千万。

施工方的工程款拖了六个月，材料商的货款欠了一堆，银行的贷款利息四个月没付。

楼盖到第十八层，停工了。

这些事情，周建国做得很隐蔽。账户走账经过好几层，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也经过律师设计，表面上看不出大问题。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二〇〇〇四月开始，他的每一笔大额资金进出，都在人民银行哈尔滨中心支行反洗钱科的"重点关注名单"上挂着。

每个季度，老赵都会收到一份瑞达地产的可疑交易分析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越来越触目惊心。

老赵做事很稳。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调查，也没有惊动周建国。每季度收到银行的可疑交易报告后，他就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看，看完了锁进保险柜，不给任何人看。

他看到了什么？

二〇〇一年第三季度：瑞达地产向瑞达建材转账三笔，合计一千二百万，备注"材料款"。瑞达建材收款后，资金在三天内分六笔转入六个个人账户。老赵让银行的朋友查了一下，六个账户的开户人都姓周。

二〇〇一年第四季度：瑞达地产向宏达建筑转账八百万，备注"工程款"。宏达建筑留的联系地址是道口区一个门面房，老赵抽空开车路过看了一眼——关门的，门上贴着"此房出租"。

二〇〇二年第一季度：周建国个人账户收到瑞达地产"借款"一百二十万。同一周，周国良的账户向境外汇出十五万美元，收款行是香港的一家银行。

二〇〇二年第二季度：瑞达建材向一个叫"温哥华置业"的境外公司汇出两笔款项，合计八十万美元。老赵查了一下，"温哥华置业"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二〇〇二年第三季度：瑞达地产的预售款进账开始减速，但向关联公司的转账没有减速。

二〇〇二年第四季度：刘秀丽办了护照，申请了加拿大十年多次往返签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