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周建国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了国际出发大厅。他没带多少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和那个公文包。周国良和刘秀丽跟在后面，三个人都很沉默。

他们选了周二早班机，这个时段人少，不容易被注意到。

周建国走到值机柜台，递上护照和机票。地勤小姐敲了几下键盘，抬起头，微笑着说："先生，请您稍等一下。"

周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了？"

“系统有点问题，我帮您确认一下。”地勤小姐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周建国听不清她说什么，但他看到她的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正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周建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公文包的带子。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跑？机场出口在身后二十米，但他知道这种地方跑不掉。装糊涂？他是老江湖，知道这时候最好的策略是配合。

"周建国？"来人亮出了警官证，"我是松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赵卫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因你涉嫌合同诈骗罪和非法转移资金，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周建国的脸在三秒钟之内从红润变成了灰白。

周国良在后面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刘秀丽的脸扭曲了，张嘴想喊，被旁边的女警一把扶住："女士，请这边走。"

值机柜台前的旅客好奇地往这边看。周建国被带走的时候，他的登机箱还在传送带上，孤零零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公文包被打开检查——里面没有钱，只有三本护照、一叠境外银行开户资料、和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是温哥华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

与此同时，另两路干警同时行动：

一路去了瑞达地产办公室，封存了所有财务账册和销售合同。财务经理正准备把最后一批账册搬去碎纸机，被堵在门口。

一路去了银行，出具法律手续，冻结了瑞达地产的所有对公账户，以及周建国、周国良、刘秀丽和瑞达建材等六个关联个人账户。

加上从周秀丽北京亲戚处追回的六个行李箱——里面有两百万现金和一批黄金首饰——以及周建国通过壳公司在温哥华购买的房产（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发起资产追索），最终追回资产总计约九千一百万。

赵卫国后来跟雷征说："老雷，你那个'群众举报'值一个二等功。再晚三天，人就到温哥华了，钱也追不回来了。"

雷铮叼着烟，笑了笑，没说话。

周建国被抓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龙腾大厦售楼处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个业主。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瘫坐在台阶上。但很快，消息变了——

"听说钱追回来了！"

"冻结了六千多万！"

"人在机场被抓的，没跑了！"

业主们的情绪从绝望变成了将信将疑。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因为证据太扎实了：

银行反洗钱监控记录了瑞达地产三年间每一笔可疑交易，完整追踪了预售款的分流路径

出入境记录证实周建国在资金链断裂后立即办理签证、预订机票，有明确的潜逃企图

现场查获的境外银行开户资料和温哥华房产信息，证明了转移资产的主观故意

施工方的起诉书和业主投诉材料，证明了项目已经无法交付

瑞达地产的销售台账显示，三百八十七套房中有四十四套存在一房多卖

财务经理在被传唤后立刻反水，交出了所有账册，并作证是周建国指使他做假账、转移资金

二〇〇四年春，法院一审判决：

周建国犯合同诈骗罪、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周国良作为瑞达地产名义法人，参与了资金转移和虚假合同签订，判了三年。

刘秀丽因配合转移资金、提供个人账户，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冻结和追回的资产合计约九千一百万。龙凤大厦总共卖出三百八十七套房，收了一亿两千万预售款。追回九千一百万，按比例返还给每位业主，返还率约百分之七十六。

剩下的两千九百万，法院继续向周建国追缴——他在加拿大那边通过壳公司买的房产还在追索中，需要时间。

百分之七十六不是百分之百，但在那个年代、那种案子里，这已经是奇迹了。

多少烂尾楼案，业主追了十几年一分钱都拿不回来。龙腾大厦的业主，在爆雷后不到一年就拿回了四分之三的血汗钱。

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有人在三年前就盯上了这件事，他们连一分钱都见不到。

二〇〇四年夏天，崔璨和雷铮带着朵朵和安安去松花江边上放风筝。

江边风大，朵朵的风筝飞得老高，安安在后面追着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雷铮坐在江堤上，递给崔璨一瓶汽水。

"周建国上诉了。"

"嗯。"崔璨接过汽水，"二审肯定维持。"

"老赵说，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封'举报信'到底是谁寄的。"

崔璨拧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看着江面上的落日。

“一个有良心的哈尔滨人。”

雷铮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追问。

"那龙凤大厦呢？"他问，"楼还烂在那儿。"

"烂着吧。"崔璨的语气很平淡，"地是瑞达地产的，现在公司破产清算了，地和在建工程会被拍卖。等有人接盘，楼就能盖完。可能一年，可能五年，可能十年。但钱已经还给老百姓了，剩下的就是一栋楼的事。楼不会跑，钱会。"

雷铮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分清轻重。"崔璨转过头看他，"周建国这种人，你抓他一次，他关系网还在，出来还能换个马甲再来。但这一次不一样——他骗老百姓的钱被追回来了，他的名字在松江地产圈臭了，银行不会再给他贷款，没人再敢跟他合伙。他就算出来，也翻不起大浪了。"

第12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