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我看看。”赵立东很快就把合同发过来了。林建军文化不高，看合同看得费劲，叫上了厂办的小李一起逐条读。
合同写得很正规：产品名称、规格型号、数量、单价、交货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预付款百分之三十，货到验收合格后三十个工作日内付尾款。违约责任也写明了——如果供方不能按时交货，每天扣合同总额的千分之三；如果产品质量不合格，供方需退还预付款并支付合同总额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千分之三？”小李嘀咕了一句，"这违约金是不是高了点？"
“行业惯例嘛，”张宝才在旁边说，“你不接有的是人接。人家给三十预付款呢，上哪儿找这好事去？”
林建军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厂里的公章。
他不知道的是，合同里有一条看起来不起眼的条款——“产品质量按需方提供的技术标准执行，具体标准见附件三”。而附件三上的技术参数，写得精确的像是造导弹，远远高出行业正常标准。。
张宝才当然也知道这条有问题。但赵立东上个月已经往他存折上打了两万块钱"介绍费"，承诺事成之后再给八万。
两万块钱，够他儿子交两年高中学费加老母亲半年的药钱。
张宝才把合同翻到附件三那一页，悄悄把技术参数表换成了一份通用标准。林建军签字的时候，翻都没翻到那一页。
合同签了，九十万元预付款很快到了厂里的账上。
林建军高兴坏了，召集全厂工人开了个会，说这是厂子改制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大家加把劲，干完了每人发奖金。工人们也高兴，加班加点地干，车间里热火朝天。
为了赶工期、保质量，林建军还做了一个决定——贷款添置两台新设备。
九十万元预付款看着不少，但买钢材要花钱、付工人加班费要花钱、新设备首付要花钱。林建军算了一笔账，还得从银行贷八十万才够周转。他把厂子的土地证拿去做了抵押。
"林哥，用土地证抵押？"小李有点担心，"万一……"
"有啥万一的？"林建军大手一挥，"合同签了，预付款到了，活儿干得好好的。三个月交完货，尾款一百八十万一回来，贷款就还上了。这叫借鸡生蛋，你懂不懂？"
小李不说话了。
工人们干了整整两个半月。春节前，第一批货按时完成了。
赵立东带着两个"技术人员"来验货。
他们在车间里转了一圈，量了几个尺寸，看了看焊缝，然后赵立东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林厂长，这批货不合格。"
林建军愣了："啥？哪儿不合格？"
"你自己看。"赵立东掏出附件三，指着上面的技术参数，"焊缝等级要求是二级，你这有几条焊缝连三级都够不上。还有这个尺寸偏差，标准是正负两毫米，你看看你这个——五毫米！"
林建军把那张纸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他记得当时签合同的时候，附件三上不是这么写的。但那张纸上盖着宏达实业的公章，也有他厂子的骑缝章。
"这……这参数不对啊，我们当时看的不是这个标准。"
“林厂长，合同白纸黑字，你们也盖了章的。"赵立东的语气冷了下来，"第一批货就不合格，后面两批我们也没法信任你们了。按照合同约定，你们得退还预付款，还要支付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百分之二十，六十万。
林建军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总，有话好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什么好说的。货我们拒收，预付款退回来，违约金打过来。不然咱们法庭见。"
赵立东带着人走了。
林建军站在车间里，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钢结构件，半天没回过神。工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张宝才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也不好看。他知道自己闯了祸，但他不敢说。那两万块钱已经花了一半，剩下的八万他也不敢要了——可现在不要也晚了。
当天晚上，林建军把合同翻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看到附件三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问题——骑缝章对不上。
有人把附件三换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宝才。
“宝才，合同一直是你在跟，附件三是怎么回事？”
张宝才的眼神躲躲闪闪："林、林哥，我也不知道啊，当时签合同的时候赵立东给的就是这份……"
“你少跟我扯！"林建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签合同的时候我翻了附件，上面写的是通用标准！这上面什么时候变成二级焊缝了？”
张宝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哥我对不起你……赵立东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别声张……我真不知道他们要搞这么大……"
林建军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宝才，手都在抖。他想骂，想打人，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口凉气。
"你啊你……"
两万块钱。全厂两百多号工人的饭碗，就值两万块钱。
宏达实业的动作比林建军预想的快得多。
拒收货物之后第三天，一张法院传票送到了厂里——宏达实业起诉红星机械厂违约，要求退还预付款九十万、支付违约金六十万，合计一百五十万。
与此同时，银行那边也听到了风声。机械厂的八十万贷款还没到期，但银行信贷科的人来了一趟，看了看车间里堆积的成品和法院传票，回去之后就打了电话——要求机械厂提前还款，理由是"经营状况发生重大变化，可能影响贷款安全"。
林建军彻底慌了。
厂里账上那点钱，付完钢材款和工人工资，只剩下四十多万。宏达要一百五十万，银行要八十万，两边加起来两百三十万。把厂子卖了都不够。
他找过赵立东，想商量能不能退货返工、减点违约金。赵立东手机关机，公司地址是个租的写字楼，去了人说早就退租了。
走投无路之下，林建军想到了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