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厂从建厂就在市中心，他们厂的地块二十多亩地，临街，位置好，之前有人出过八百万的价他没舍得。想着看看还能不能再多卖些，然后在郊区建一个面积大些的新厂，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卖地还债，剩下的钱还能让厂子缓口气。
他托了好几家中介放盘，报价七百五十万。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月过去了，一个正经看地的都没有。
偶尔有两个打电话来问的，一开口就砍到五百万。林建军问为什么，对方支支吾吾地说："听说你家那地旁边要建污水处理厂？""不是说那边规划了个垃圾中转站吗？""你那块地土地性质是不是有问题啊？"
林建军一头雾水。他去规划局问，人家说没有的事，既没有污水处理厂也没有垃圾中转站。但谣言就像冬天的烟炮雪，越刮越凶，越传越真。
更要命的是，土地转让审批也卡住了。材料递上去，一会儿说缺这个章，一会儿说缺那个签字，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个多月，就是批不下来。
林建军不知道的是，周建国在区里有人。不需要明着打招呼，只要"关注一下"那个地块的审批就行。关注的方式有很多种——让规划科"再研究研究"，让土地科"核实一下权属"，随便一个环节卡十天半个月，累积起来就是好几个月。
工厂的资金链一天比一天紧。银行天天催还款，宏达的官司等着开庭，工人的工资已经拖了一个月了。
有工人开始来找林建军："林哥，要不地就便宜点卖了吧，再拖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林建军咬着牙不松口。可他心里清楚，拖不起了。
二〇〇〇年一月，法院一审判决下来——红星机械厂违约事实成立，退还预付款九十万，支付违约金六十万。
林建军当庭就提出上诉。但律师跟他说了实话：合同上有公章，附件三有骑缝章，白纸黑字，翻案的可能性不大。除非他能证明宏达实业存在合同欺诈，但赵立东和他的公司已经人去楼空，上哪儿找证据去？
二月，银行正式起诉，要求机械厂偿还贷款本息，否则申请强制执行、拍卖抵押土地。
林建军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夜之间白了半头头发。
二〇〇〇年三月，市中心地块进入司法拍卖程序。
评估价是七百万。第一次拍卖，七百万起拍，流拍了——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林建军急得满嘴起泡。他知道有人在背后搞鬼，但他没证据，也没精力查了。工人们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有人开始出去找活干，车间里的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停了。
按照法律规定，流拍之后可以降价第二次拍卖。第二次起拍价五百六十万，降了百分之二十。
这次终于有人报名了——两家公司。
一家叫"哈尔滨市瑞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注册时间半年，法人叫周国良，注册地址在道里区一栋写字楼里。另一家叫"盛达商贸"，更是名不见经传。
拍卖当天，盛达商贸举了一次牌，叫到五百七十万。瑞达举了一次，五百八十万。盛达再没举牌。
瑞达地产以五百八十万拿下。
五百八十万。还了银行八十万贷款、宏达一百五十万判决款、法院执行费和拍卖佣金，最后到厂里账上的，不到三百万。
两百多个工人，人均分不到一万五。
林建军在拍卖确认书上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签完字，他把笔一扔，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脑袋，"呜呜"地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丢了爹娘的孩子。
路过的人看他，他也不管。他心疼那块地——那是老厂子的根，是工人们一代人的念想。就这么没了。
他不知道的是，瑞达地产的法人周国良，是周建国远房堂弟。盛达商贸也是周建国安排来陪标的，凑个热闹，保证拍卖不流拍就行。
五百八十万拿一块估值七百万的地，周建国转手抵押给银行就能贷出一千万。空手套白狼，不过如此。
而那个赵立东和他的宏达实业，在打完官司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公司注销，手机停机，人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六十万违约金加九十万预付款，一百五十万。瑞达拿地五百八十万，银行抵押能贷一千万，一来一回，周建国不光白拿了一块地，还倒赚了三百多万。
林建军稳定了一下情绪，对崔璨说“崔律师”"崔律师，"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这事儿不好办。地已经拍了，判决也下来了。但我就是不甘心。两百多号工人，干了一辈子，厂子说没就没了，地说没就没了。我林建军笨，没文化，让人当猴耍了。但我想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璨给他倒了杯茶："林厂长，你慢慢说，把合同签订、交货、验货、诉讼、卖地的经过，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
林建军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讲完之后，崔璨问了他几个问题：
"合同的附件三，你签的时候看过吗？"
"看过，但不是后来那份。"
"张宝才现在人呢？"
"还在厂里，但什么都不管了。他把两万块钱退了，说要去自首，我没让。他家里也困难……"
"宏达实业的赵立东，你见过几次？"
"三次。签合同一次，验货一次，开庭的时候原告席上坐的是律师，他没来。"
"瑞达地产那个周国良，你认识吗？"
林建军摇头："不认识。"
崔璨把林建军的叙述在脑子里对了一遍，线已经搭上了，但证据还不够。
“林厂长，这个案子要翻，有三条路。第一，证明宏达实业在签合同的时候就存在欺诈故意——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货，目的就是制造违约、逼你们赔钱、压低地价。第二，证明张宝才被对方收买，串通损害厂里利益。第三，查瑞达地产和周建国的关系，证明这一切都是幕后操纵。”"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