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璨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感动。

她本来只指望周校长来帮忙看看孩子、讲讲故事，没想到老太太直接拉来了一支"退休教师天团"。

"周校长，这……工资怎么算？"崔璨有点不好意思。

"工资？"周校长摆摆手，"我们几个退休了都有退休金，不指着这个吃饭。你就给个车马费，意思意思就行。我们是图个乐呵——比在家带孙子有意思。"

赵园长在旁边笑着补充："就是就是。在家天天带孙子，儿媳妇嫌这嫌那的。出来带别人的孩子，反而自在。"

大家都笑了。

开学第一天，来了十一个孩子。

最小的三岁半，最大的五岁。加上朵朵，一共十二个。

家长送孩子来的表情各不相同——有好奇的、有忐忑的、有将信将疑的、也有纯粹因为"没别的幼儿园可上了"才来的。

沈乔把她那个多动症儿子浩浩送来的时候，浩浩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把折叠椅撞翻了两把，最后蹲在地上开始抠蚂蚁窝。

沈乔一脸抱歉地看着崔璨："他就是这样，你习惯就好。"

崔璨蹲下来，看着浩浩抠蚂蚁的背影，笑了笑："不不不，你看他多专注。他能蹲在那儿看十分钟蚂蚁不动窝——这叫注意力，比坐在教室里发呆强多了。"

沈乔愣了一下。

她是搞设计的，脑子转得快。崔璨这句话一说，她忽然觉得——这个幼儿园，可能跟以前那些真的不一样。

开学第一天，没有开学典礼，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排排坐好。

崔璨把院门一开，对孩子们说："去吧，随便玩。"

十二个孩子愣了两秒，然后像一群小马驹一样冲进了院子。

老槐树底下，三个男孩已经开始追着跑了。赵园长站在旁边看着，也不拦，只是笑眯眯的。

朵朵先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墙角的砖头，又蹲下来拔了两根草。然后她走到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冠，开始往树上爬。

崔璨在窗户后面看见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没动。

朵朵爬到一人高的地方，脚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来。崔璨的手已经攥紧了窗框——

但朵朵稳住了。她换了个姿势，又往上爬了一点，然后坐在树杈上，冲着院子外面的崔璨喊：

"妈妈！我爬上去了！"

崔璨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手，笑着朝她挥了挥。

"看见了。慢点。"

第一天下来，有家长不放心，下午提前来接孩子。

结果一推门，看见了这样的场景——

老槐树底下，十二个孩子围成一个圈，蹲在地上，每个人面前摊着一坨泥巴。

赵园长坐在中间，手里捏着个泥巴兔子，慢条斯理地说："来，跟我学。先搓个圆球，再捏两个耳朵，眼睛用豆子按上去……"

泥巴糊了满脸的浩浩抬起头，脸上带着崔璨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妈妈你看！我捏了个猪！"

沈乔看着儿子满脸泥巴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挺好的。"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秋天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每天早上八点半，孩子们到齐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上课，是去院子里"撒欢"。

赵园长管这叫"晨间自由活动"——其实就是让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老槐树下面拴了一根跳绳，墙角有个沙坑，后院还有几棵矮树。

男孩子爬树、追跑、挖沙子。女孩子跳皮筋、丢手绢、过家家。

David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

他不像个老师，倒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金发碧眼的大块头，往院子里一站，用一口流利的东北话喊："来来来！今天咱们玩老鹰捉小鸡！I'm the eagle! 谁是hen？"

孩子们听不懂eagle和hen是什么意思，但看着David张开双臂、弯着腰、张牙舞爪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追着跑就对了。

跑着跑着，eagle、hen、chicken这些词就记住了。

林小满在旁边看着，又骄傲又想笑——她老公的教学方法，跟教科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但效果出奇地好。

一个月下来，那几个五岁的孩子已经能蹦出简单的英语短句了。不是什么"Hello, how are you"那种课本话，是"David, no catch me!""I'm not chicken!"这种实战用语。

林小满说："这就对了。语言就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背的。"

周校长每天下午带孩子们讲故事。

不是那种照着绘本念的故事——是她自己编的。

"从前有个小老鼠，住在粮仓里。有一天粮仓漏了，粮食哗哗往下掉。小老鼠赶紧跑啊跑，跑到一个大洞口，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孩子们齐声喊："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周校长摇摇头，笑了，"不是。洞口有只猫。"

孩子们"啊——"地叫了一声，紧张得不行。

方老师的语文课更绝。她从来不教认字，但她每天在黑板上写一首古诗，然后带着孩子们一边念一边配动作——"鹅鹅鹅"就伸长脖子，"曲项向天歌"就仰头，"白毛浮绿水"就双手划水，"红掌拨清波"就蹬腿。

一个月后，十二个孩子都会背二十多首唐诗了。没人教过他们一个字，但他们会背、会演、会唱。

方老师跟崔璨说："孩子学东西，靠的不是眼睛，是身体。身体记住了，脑子就记住了。"

崔璨心想：这不就是后世说的"多感官学习法"吗？

九十年代的人不懂这些名词，但他们凭几十年的经验，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是周校长带人来帮忙的意义——那些退休老教师没有花里胡哨的教育理论，但他们太了解孩子了。四十年的教龄不是白混的。

真正让家长们态度发生转变的，是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几位家长来接孩子。

推开院门，他们闻到了面香。

教室后面的小厨房里，赵园长和赵大娘一起系着围裙，正在揉面。十二个孩子每人面前一小块面团，围坐在矮桌旁，手里捏着各种形状的东西。

朵朵捏了个四不像的面团，举起来给崔璨看："妈妈你看！这是小兔子！"

崔璨看了看那个完全不像兔子的东西，笑了："嗯，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