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站。
列车驶过站台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远处的山脊黑压压地躺在在灰白的天幕下,站台上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光线被晨雾一层层削薄,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列车缓缓减速。
陆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直到车厢里的提示音响起,他才睁开眼。
准确来说,他并没有真正睡着。
仿生人的休眠与人类不同,所谓睡眠更接近于降低运行功率、关闭部分非必要模块,同时维持基础环境监测。他昨晚离开以后一直保持着所谓“待机”状态,直到列车进入北川站附近,才重新恢复全部感知。
【当前时间:03:17】
【核心效率:41%】
【剩余运行时间:6天12小时58分】
那串数字安静地悬浮在视野深处。
陆屿出神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胸口。
即使和霑梦裴在一起这么久了,那里依旧没有传来心跳。
只有核心运行时细微而规律的机械声。
如果霑梦裴醒了,大概会着急地找自己吧。
可能还会狠狠咒骂几句自己这个傻瓜。
这个判断出现得很自然,自然到陆屿自己都停顿了一瞬。
过去的程序不会主动预测一个人醒来以后会做什么,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情绪而提前调整自己的行动计划。
可现在,他几乎可以想象霑梦裴发现自己不在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生气的时候眼睛会有一点红,讲话速度会比平时快,骂人的时候倒是不怎么重复,偶尔会因为太着急忘记穿好鞋。
陆屿的思绪停住,他没有继续往下推演。
因为那些事情马上就将要与他无关。
他希望如此。
列车停稳。
车门打开,清晨的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陆屿站起身,从车厢里走了出去。
外套留在了包厢里,备用能源没有拿,连那只他随身携带的背包也留在那里。
身上只有一件黑色机能长袖,身份证明他都想留给他。
这个没血没肉的家伙似乎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多自私。
走下车厢的时候,陆屿回头看了一眼,车窗映出自己的身影。
那双眼睛里只有冷静、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列车即将重新启动,广播催促要下车的乘客快速离开站台,他才收回视线,转身朝出站口走去。
系统里的卡顿让他觉得霑梦裴教给他的疼痛又开始了。
但他连头都没回。
因为他知道,霑梦裴还在那趟列车上,自己一旦回头,或许就不会再走了。
— —
北川站建在长信市北侧。
这座城市曾经是战争时期重要的物资转运节点,后来随着战争结束,大部分军事设施被废弃,新的城区逐渐向南扩张,旧城区和北部山地反而慢慢沉寂下来。
陆屿沿着一条废弃公路向北走。
清晨五点左右,路上几乎没有车辆,路旁的旧广告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几个字已经掉得只剩下一半。
直到天边泛起一点白色,他才在一处废弃的维修厂前停下来。
铁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牌子。
【长信市军用装备维修中心】
下面还有一行已经褪色的编号。
【识别结果:旧军方设施】
【访问权限:部分保留】
陆屿伸出手,铁门旁边的识别终端已经坏了大半,屏幕上全是裂纹,指示灯也不知道亮了多少年,仍然顽强地闪着一小点红光。
他将手腕贴上去。
沉寂多年的终端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械音。
【身份识别中……】
【LY-01】
【军用仿生人】
【权限等级:旧制式】
【部分权限通过】
陆屿的目光所及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部分权限?
七年前他来过这里,可那个时候,并没有这个提示。
终端发出咔哒一声,铁门缓慢向里移动。
里面是一片已经废弃多年的厂区,地面长满杂草,几栋陈旧灰白建筑的外墙爬满了藤蔓,远处还有几座半塌的仓库,窗户全部被木板封死。
寂静之地让人实在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但陆屿却浑然不觉。
他抬头扫视周围,确认没有人员活动,也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才继续往里走,但越往里面走,那种异常感就越明显。
有什么东西正在识别他。
他停在一栋地下维修楼前,没有楼的标志,上面只有一个很小的黑色标记——【S-07】。
核心突然出现了一次不可忽视的异常波动,陆屿的视野骤然闪了一下。
白色,大片大片的白色。
让人眼睛发疼。
刺眼的灯光,冰冷的墙壁,透明的隔离玻璃里放着一张金属桌子。
还有一个孩子,穿着不知道什么颜色的衣服,被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抱在怀里,声音都哭哑了。
好吵。
陆屿眉头一皱,可画面只出现不到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仍旧是寂静一片。
【检测到异常记忆波动。】
【是否进行强制修复?】
“否。”
【指令取消。】
陆屿看着那扇门,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那个孩子是谁?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个画面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显然这是无解的问题,可是他却突然想起了霑梦裴。
睡着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往自己这边靠一点;在高原的风里把自己的衣服全部裹到他身上;还有……昨晚明明已经被他气得眼睛都红了,却还是对他说——
“我只要你。”
他闭眼的时候这个身影总在他面前似的,越是想忘记就越是清晰。
陆屿走到现在,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应该离开?不对,这不理性。自己不应该是被情感操控的人。他留下来只会让霑梦裴跟着他一起危险。
地下楼梯已经塌了一部分,他只能从旁边的维修通道下去。空气里有很重的灰尘味和霉味,墙上的线路早已断裂,偶尔还能看见战争时期留下的编号标记。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一扇完整的门,门上的电子锁仍然有电,闪着红光。
【身份确认。】
【LY-01。】
【项目区域:特殊项目区。】
【当前状态:封存。】
陆屿的目光一沉。
特殊项目。
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但这个词出现的时候,他的核心再次产生了一次异常波动。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械启动声。
【检测到历史连接对象。】
【正在恢复旧记录。】
历史连接对象?
谁?
还没来得及再多追问,门内的终端亮起,一行已经残缺的文字缓慢浮现。
【项目名称:……】
【连接对象:……】
【第一次连接……】
然而后面的数据因为长期损坏无法读取。
“第一次连接稳定。”
“记录下来。”
“再试一次。”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脑海里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声音混杂在其中微弱到不会让人注意,带着哭腔。
“哥哥……”
陆屿的核心骤然停顿了零点三秒,紧接着重新启动。
【警告。】
【核心异常。】
他闷哼一声,抬起手按住胸口。
刚刚的感觉太过真实了,这里明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心脏,可这一刻,他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人类心脏骤停的空白感。
霑梦裴……
——
长信市。
列车抵达的时候,已经接近六点。
霑梦裴从车站出来,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冷风迎面吹过来,他下意识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长信市的天气似乎和他们出发前没有太大变化。
灰蒙蒙的天,潮湿的空气,路边早餐店已经开始冒热气,几个骑着电动车的人从他身边匆匆经过,城市刚刚醒过来,却已经开始忙着自己的事情。
只有他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站在原地发呆。
他最后还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不知道被自己看了多少遍的纸条。
【不用找我了。】
“你让我不找你,我就不找啊?”霑梦裴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后把纸条塞进口袋,“你以为你谁啊,想得倒美。”
一想到之前在家被人追上来,霑梦裴也不急着回家,他准备去找个酒店落脚,而现在,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手机打开了长信市公共信息平台。
战时人口转移记录属于历史档案,一般民众无法查看完整内容,但战后公开的城市档案里仍然保留着部分转移路线和安置区域信息。
他输入自己的名字,显示没有结果。
再输入出生年份,还是没有结果。
霑梦裴皱着眉,把搜索范围调整到“长信市战时儿童转移”,然后一个一个点开相关记录,那大部分都是公开的城市重建资料:城区疏散、临时安置点启用、军方接管北部物资转运区……
看起来都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长信市战时的儿童转移并不是由普通民政部门负责,而是分成了两个系统,一部分由民政部门接收,一部分则由军方负责。
而陈毅刚才说,他的记录最后进入了军方特殊项目管理单位。
霑梦裴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坐直了身体。
特殊项目管理单位。
他琢磨着,打开地图,把战时长信市的旧城区地图调了出来。
北部。军方旧设施。儿童转移。特殊项目。
几个关键词慢慢在地图上叠到了一起。
霑梦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父母去世以后,他整理了他们留下来的东西,很多东西都已经处理掉了,唯独有一个旧铁盒,他一直没有扔。
里面装着一些很杂的东西,有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有父亲的旧工作证,还有几张已经褪色的车票。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父母留下来的纪念物,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他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他记得那个铁盒放在父母以前住过的那套房子里。
房子已经空了很久,父母去世以后,产权虽然留给了他,但因为后来长期在外生活,他很少再回去。
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他六岁以前发生过什么,那些旧物或许比网络上的公开档案可靠得多。
他打车回到父母以前住的老城区,车子穿过几条已经改造过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
这里和他记忆里的有了些不同。
楼道的墙皮已经重新刷过,单元门换成了电子锁,只有那几棵种在楼下的香樟树还在,树冠比他小时候大了很多。
霑梦裴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才上楼掏出钥匙,门锁转动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房子里面还保留着父母去世前的样子。家具没有全部搬走,窗帘也还挂着,空气里已经没有生活气息,却依旧残留着一种属于旧家的味道。
霑梦裴站在玄关处,小时候的记忆突然变得很清晰。
母亲在厨房里叫他吃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他抱着一只玩具跑过客厅,然后被父亲一把捞起来。
那些画面真实得让他刚刚生出的怀疑显得有些可笑。
“我到底在怀疑什么……”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后摇摇头,转身走进父母的卧室。
凭着记忆,他把衣柜底下的铁盒拖出来,打开来,里面有几张照片、旧证件、车票、几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还有一串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钥匙。
他看到最下面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栋白色建筑前,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脸上没有笑,手里却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偶。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长信市,转移完成。】
下面还有日期是七年前。
那栋建筑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标记——【S-07】
霑梦裴呼吸一窒。
这个编号,他今天第一次见到,可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它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片白。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很远传过来。
“第一次连接稳定。”
霑梦裴猛地松手,照片掉在地上。
他撑着桌沿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白,过了很久才重新弯腰把照片捡起来。
“这是什么……”
有些颤抖的声音,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