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照片上的那栋白色建筑，和眼前这扇已经锈迹斑斑的铁门重合在一起。

霑梦裴站在门前，手指还停在照片背面那行已经褪色的字迹上，半晌没有动。

【长信市，转移完成。】

照片里那个站在白色建筑前的小孩，笑得甚至有些茫然。

那道隔着玻璃传来的声音，在耳边闷响。

“第一次连接稳定。”

“记录下来。”

“再试一次。”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沉入海底，耳边被蒙上一层听不真切的膜，让他头晕目眩，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偶尔做过的那些支离破碎的梦，是断裂的记忆。

身后由远而近的摩托车的轰鸣声停下。

“别进去。”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陈毅身上还带着一路追踪留下的风尘，脸色比平时沉得厉害，目光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落在S-07那扇紧闭的门上。

霑梦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这里。陆屿是不是在里面？”

陈毅的喉结动了一下：“霑梦裴。”

“是不是？”

“……是。”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霑梦裴反而没有陈毅想象中那么激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又抬头望向那扇门，点点头：“那我去找他，我不能离开他。”

他还没迈出一步，陈毅立刻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臂：“霑梦裴你不能进去。”

霑梦裴停下来，陈毅的手劲儿不小，他皱眉要挣开：“你凭什么不让我进？”

陈毅没有立刻回答，张了几次口，发现自己也没办法回答他。

陈毅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也知道陆屿为什么会来这里。那个仿生人的核心只剩六天多的运行时间，身体已经出现越来越严重的异常甚至会因为执念而暴走，他选择了主动离开。

他太熟悉军方旧制式的仿生人了。

这里是陆屿曾经接受训练、维修、权限校准的地方。

一个濒临报废的军用仿生人，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回到最初被制造、被训练的地方，究竟还能做什么？

陈毅不敢去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们两个心软。

可他清楚的是，如果霑梦裴进去，陆屿的核心会不会……“爆炸”？

到时候面对一个彻底暴走六亲不认理智全无的军用仿生人，冲上去就等于送，啧，他不想让情况变得那么麻烦。

“你现在进去，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陆屿他现在……”

“更糟？”霑梦裴打断了他的话，朝他走来两步逼近，“他自己走了，他只剩六天了，他现在一个人在里面。你告诉我，我进去以后还能怎么更糟？”

陈毅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霑梦裴说得也没错。

“让他进去。”

听到声音的两个人都侧过头，霍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直直看着那扇门，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陈毅皱眉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霍执，你来干什么？”

霍执直接忽略了陈毅的话，他朝霑梦裴瞥过去，然后朝门里扬了扬下巴：“去啊，进去找他。然后一起死在里面。”

霑梦裴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霍执终于看向他，“你以为陆屿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他知道自己该死了。”霍执没等霑梦裴回答，就自己冷笑一声，那个笑容仿佛一个终于成功的胜利者一般不削，耸耸肩道，“他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了。你进去，只会把他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重新搅乱。你以为他真的就因为你会选择留下来？噗哈哈——太天真了……别忘了，他是仿生人，”

霑梦裴攥紧照片，指节泛白。

霍执的视线越过霑梦裴和陈毅对视。

“仿生人没有心。”

话音落下四周都安静了，陈毅错开和霍执对视的眼神，看了霑梦裴一眼：“霑梦裴，你听我说，我不能明确告诉你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也不清楚，陆屿现在的状态很差，他见到你，很可能会重新启动核心，而他现在的核心根本没有办法在承受一次失控，到那时就不会只是他一个人被销毁这么简单了……”

一旁的霍执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陈毅，你现在看起来，倒是很会说。”

陈毅没有理会他，霍执却没有放过他：“当初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半晌陈毅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他：“霍执，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束了。”

霍执的眼神冷下来：“我没同意。”

霑梦裴无心吃瓜，在他们争论结没结束的空档已经自己绕过去，走向S-07。

“喂！霑梦裴！”

陈毅下意识叫住他，却已经来不及了，霑梦裴伸手按上那扇锈蚀的铁门。

没有任何反应。

霑梦裴皱了皱眉。

下一秒，门旁那块已经沉寂十九年的旧终端忽然亮了起来。

【项目区域：特殊项目区】

随后，第二行缓缓浮现。

【检测到历史连接对象。】

第三行紧接着亮起。

【身份确认。】

短暂的停顿之后，最后一行出现在屏幕中央。

【霑梦裴。】

【欢迎回来。】

铁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声，门缝一点点打开，一股冰冷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而就在那片黑暗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械提示音。

【检测到LY-01。】

【核心状态：异常。】

【正在尝试建立历史连接。】

是陆屿！霑梦裴心头一跳，他抬脚就要进去。

霍执骤然抬起手对向那边——那把旧制式的仿生人压制枪出现在他手中，枪身没有普通枪械的弹匣，只有枪口一圈缓慢亮起的蓝色光环。

看清他手上的东西，陈毅瞳孔紧缩，扑上去要抢他手上的枪：“霍执，你要做什么？！”

“让开！我要让陆屿彻底闭嘴，”霍执看着那扇门后的黑暗，眼底压着多年未散的恨意，“他本来就不该活到现在，早该死了。”

霑梦裴猛地回头：“你敢——”

“nonono，我不需要对你开枪。”霍执打断他，“里面那个东西才是我的目标。”

陈毅的目光落在枪口上。

这种武器专门用于压制军用仿生人的核心。

“霍执，把枪放下！”

“滚开！别拦我！”

就在僵持的这一瞬间，S-07内部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机械撞击，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上了墙壁。

霑梦裴的心脏骤然一紧。

“陆屿！”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朝里面冲。

霍执猛地抬枪，枪口的蓝光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沿着枪身一寸寸攀升，锁定系统发出尖锐的蜂鸣，迅速捕捉到S-07内部的仿生人信号。

“停下！”陈毅厉声喝道。

霍执的手指已经扣下扳机。

蓝色电流从枪口轰然喷出，像一条骤然挣脱束缚的雷蛇，撕开门口昏暗的空气，直扑霑梦裴身后的黑暗。

下一秒，霑梦裴的身影掠过门口！

枪口偏转——那道蓝光擦着他的肩侧掠过，狠狠撞向门内。

陈毅瞳孔骤缩，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挡在霑梦裴面前。

“陈毅——！”

电流轰然炸开。

剧烈的蓝光瞬间贯穿身体，灼热的冲击沿着脊骨炸裂，陈毅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弓，衣料在电流中瞬间焦黑，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骨骼撞击地面的闷响几乎和电流爆裂声同时响起。

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断掉，连声音都被堵在喉咙深处。

霑梦裴被那股冲击掀得踉跄半步，回过神后立刻扑过去，一把抱住陈毅支持不住的身体。

“陈毅！”

陈毅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节在剧痛中绷得发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霍执僵在原地。

枪口的蓝光仍在剧烈闪烁，映得他脸色惨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反应不过来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我没有……”霍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意，“我没有瞄准你。”

霑梦裴猛地抬头，眼底的惊怒几乎凝成实质：“你差点杀了他！”

霍执张了张嘴，可那句辩解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感到自己握着枪的手在颤抖。

陈毅伏在霑梦裴身前，身体还在细微地抽搐，焦灼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半晌，他才猛地咳了一声，一口血从唇边涌出，沿着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霑梦裴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发颤：“别睡，陈毅，你看着我。”

陈毅缓慢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霑梦裴，落在霍执身上。

那一刻，仿佛回到了霍执被强行带走的那一天，他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他最后在自己耳边说的话：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陈毅直到那时才明白，自己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把恐惧藏进了命令里，把舍不得藏进了替对方做的决定。

陈毅忽然笑了一下，却因为剧痛而难看无比：“霍执。”

他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深处的裂痕：“你以为你是在报仇？”

陈毅抬起染血的手，撑住地面，硬是让自己坐直了一些。

门内的机械提示音忽然再次响起。

【历史连接中断。】

【检测到异常干扰源。】

【正在执行强制唤醒。】

陈毅看着霍执，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你到现在……都还不懂得什么是爱。”

他颤抖着拍拍霑梦裴：“快去吧，进去找他，他需要你。”

霑梦裴心揪成一团，有些语无伦次：“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不敢放心把你交给刚刚差点要你性命的人。

看出了他的顾虑，陈毅轻轻摇头：“放心，你去吧，我和他还有些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