霑梦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列车正在穿过一片还没睡醒的平原，窗外是一层很淡的灰蓝色，远处的山影被晨雾压得模模糊糊，偶尔有几盏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去，短暂地照亮车厢，又很快重新沉进一片昏暗里。

他睡得并不好。

昨晚和陆屿吵完以后，他赌气的背对着陆屿躺下，其实很久都没有真正睡着，脑子里一直乱七八糟地回放着他们说过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像卡在脑子里的刺一样，闭上眼睛甩也甩不掉。

“你可以计算你的寿命、你的能量。”

“但你算不了我。”

“更没有资格替我决定，我愿意为了你承受多少。”

霑梦裴觉得自己当时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他的愤怒倾泻而下，最后虽然气得要命，却还是因为精力消耗过大，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现在醒过来，意识还有些不大清楚，愤怒被平息了一些，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伸了一下手。

什么都没有摸到。

霑梦裴的动作顿了一下，睡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甚至没有睁眼，皱了下眉，顺手又往旁边摸了一次。

是空的。

甚至没有一点温度的冰冷的半边床铺。

一瞬间睡意全无，他睁开眼翻身起来。

旁边的位置整整齐齐，只有一小块被压过的痕迹还留在那里，证明昨晚确实有人坐过。

“陆屿？”

没人回答。

霑梦裴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朝车厢两边看了一圈。

没有人。

他第一反应其实很简单。

陆屿大概只是去了洗手间，或者只是去了其他车厢。

毕竟仿生人又不用睡觉，半夜突然起来走一两圈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他坐在那里等了两分钟，又等了三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霑梦裴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心里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在隐隐作痛。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5：42。

“这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站起来，随意地披了件外套，边朝车厢连接处走过去。

“陆屿？”

他推开门，又往下一节车厢看了一眼。

没人。

再下一节——还是没有。

洗手间也没人。

霑梦裴站在原地，心里的那个他不愿去想的念头让他呼吸有些加速。

他重新回到他们的包厢，视线落在两个人昨晚放东西的地方。

陆屿的包还靠在那里，外套也和昨天一样搭在椅背上。

甚至他充电的设备都还在。

唯独他人不见了。

霑梦裴直直愣了一会儿，心脏咚咚咚地跳起来。

他拿出手机，直接给陆屿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

没人接。

他皱了皱眉，立刻挂掉以后又重新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信息：

【您所连接的目标与您断开连接。】

霑梦裴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硬。

关机？

还特么断连？！

这下他终于彻底清醒了。

昨晚陆屿说的那句话，再一次毫无预兆地从脑子里冒出来。

“让我在你还爱我的时候离开，好吗？”

当时他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他们吵架吵到那个份上，谁还管你说的是气话还是认真的，反正他已经把自己的态度说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看来，陆屿好像从来没有把他说的那句话当成气话。

包厢里，陆屿的充电设备还在那里，数据线缠得整整齐齐，备用能源块没有动，身份证明也在。

霑梦裴突然伸手拿起陆屿的身份证明。

弹出的屏幕亮起来。

【LY-01】

【核心状态：异常】

【剩余运行时间：6天13小时42分】

霑梦裴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慢慢收紧用力到指节发白。

“不可能。”他低声自言自语。

他把陆屿的包拽过来，开始翻——备用能源块、药剂、数据线、证件、那本博尔赫斯、那些卡片……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陆屿。

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动作越来越快，最后干脆把整个包倒在床上。

东西七零八落散落一床。

霑梦裴闭了闭眼睛。

霑梦裴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哐啷”一声铁轨再次发出一声响，光影飞快地掠过去，霑梦裴才突然注意到桌面上压着一张纸。

他伸手把纸拿起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见上面只有几个字——

不用找我了。

那是陆屿的字迹。

霑梦裴看了很久，气笑了。

“你让我别找你？”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越看越觉得荒唐，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

“陆屿，你是不是有病？”

他直接拨通了列车工作人员的电话，声音急得几乎语无伦次：“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我的同行人刚才是不是在前一个站下车了？就是一个男的，个子很高，黑头发，身上……”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他根本不知道陆屿穿了什么。

因为昨晚睡觉之前，陆屿还在这里，霑梦裴根本没想过自己会需要记住他离开时穿的衣服。

霑梦裴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叫陆屿，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嗯对，他一个人走的。”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了，“我得找到他。”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在确认信息。

霑梦裴却已经等不下去了。

他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鞋都没穿好，鞋后跟踩在脚底下，一路踉跄着跑过车厢。

有人侧身让路，有人被他撞得皱眉，他连一句道歉都顾不上，只知道不停地往前走，一双眼焦急地在人群中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越是想要找到，人群就越是蜂拥而来。

心里侥幸地觉得他是不是还没有下车……

不对。

陆屿不会这样。

至少不会在他说完那些话以后，这样一声不响地一走了之。

他明明说过的。

他说过我跟你是命定之爱。

他说过会陪我走。

他说过不会让我找不到……

“我昨天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无人应答。

霑梦裴拿起手机，不甘心地再次拨过去。

关机。

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陆屿。”

“你他妈到底把我当什么？”

霑梦裴的脚步猛地停下来，他站在摇晃的车厢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很久，才低低地骂了一句。

“操。”

直到工作人员告诉他，凌晨三点以后确实有人下车，他才终于停下来。

“能查监控吗？”

“可以，不过需要确认具体时间。”

“凌晨三点到四点。”霑梦裴喘着气，把陆屿的照片翻出来：“这个人。”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他是……”霑梦裴顿了一下，“他是我的同行人。”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开始调监控。

画面开始一点点往回倒。

3：17。

3；18。

3：19。

霑梦裴站在屏幕前，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3： 21。

画面里终于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陆屿。

火车进入滑行阶段即将停靠站台，他从包厢里走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长袖，没穿外套，也没拿行李。

甚至连他平时随身携带的备用能源都没有拿。

霑梦裴目光立刻锁定。

“麻烦暂停一下。”

画面停住。

陆屿站在车厢门口，低着头，手腕上的状态灯很微弱。

霑梦裴知道他在看什么，心揪起来。

“继续。”

监控重新播放。

陆屿继续往前走去。

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陆屿突然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朝监控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霑梦裴的心猛地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陆屿是在看自己。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怎么可能。

陆屿甚至不知道他会来查监控。

可那双眼睛停留的时间又实在太久。

久到霑梦裴无法忽略。

下一秒，陆屿就转身离开。

3：37。

火车停靠站台，他走了出去，离开了监控视线范围。

工作人员把后面的监控全部调出来，却只能看到他走出车站，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霑梦裴站在屏幕前，一句话都没有说。

工作人员小心地问：“还需要继续查吗？”

“不用了。”

霑梦裴盯着屏幕里已经空掉的站台，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自己听地低声道：“他不会让我找到的。”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6天08小时51分】

几个小时过去了。

陆屿已经离开了。

而他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也做不了。

霑梦裴突然觉得很荒唐。

昨天晚上他还信誓旦旦地告诉陆屿，自己要看着他还能陪自己走多远。

结果第二天醒来，这个人连让他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

他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气。

“谢谢，麻烦你们了。”

他重新回到包厢，坐回自己的位置，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铺位可以这么大。

陆屿的外套还在椅背上。

他无意识地抓住了垂在自己胸口的那节金属摩挲，从冰冷到温热，最后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霑梦裴把脸埋进掌心里，一声不吭地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突然响起来。

他垂眸看了一眼，是陈毅。

他接通：“喂？”

陈毅：“你找到陆屿了吗？”

霑梦裴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没有。”

“我也没有。”

霑梦裴蹙眉，他实在没心情再听陈毅告诉自己他也没找到陆屿：“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从凌晨3点开始，他的定位就已经消失了。”陈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但我刚才查到了一件比这个更麻烦的事情。”

陈毅停顿了一下：“4点钟我收到了一份任务权限变更。陆屿的追踪等级没有变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但是你被单独列入了新的目标名单。”

霑梦裴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什么目标名单？”

“我现在还不知道。”

霑梦裴疑惑：“你不知道？”

“我没有权限查看完整文件。”

霑梦裴简直被气笑：“你不是追踪队队长吗？”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陈毅的声音低下来，“如果只是为了抓陆屿，没必要单独给你建立追踪权限。”

霑梦裴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说到这个，我看了你的资料信息，发现你的战争时期档案有问题。”

霑梦裴更加疑惑：“哪里有问题？”

“你现在能查到的那份档案，是战后的民用档案。”

“什么意思？”

“有人把你战争时期的记录全部封存了。”

车厢里很安静。

过了几秒，霑梦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为什么？”

“我不知道。”陈毅在电话那头点燃了一支烟，“权限来源是军方旧系统。”

“旧系统？”

“你现在的公开档案没有问题。人类，自由插画师，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异常背景。”陈毅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但你六岁以前的档案，被人封掉了。”

霑梦裴怔住。

六岁以前……

他对那个年龄段其实还有记忆——父亲、母亲、家。

有小时候被母亲抱着睡觉的晚上，也有父亲回来时把他举起来转圈的记忆。

那些都是真的。

至少他一直以为是真的。

“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也希望是。”陈毅吐了一口烟说，“但我查到的不只是你的档案，还有一个战时儿童转移记录。上面有你的名字。”

霑梦裴：“……”

“你的名字后面还有一段被人为抹掉的编号。”陈毅沉默片刻，“我正在尝试恢复。你还能回忆起你六岁以前的事吗？”

“我……”霑梦裴握着手机，“我都跟父母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刻，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片极其刺眼的白。

一个空旷的房间，刷得惨白的墙，冰冷的铁桌子，泛冷的白色灯光，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第一次连接稳定。”

“记录下来。”

“再试一次。”

画面只闪过那么一瞬间，快得像是某种错觉。

霑梦裴猛地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发抖：“我不确定……”

“霑梦裴？”察觉到那边的异样，陈毅出声叫他。

霑梦裴揉揉眉心：“嗯，我没事。”

双方都沉默了一下，霑梦裴先开口道：“先这样吧，等我想起来了联系你……”

陈毅点头：“我这边会继续跟进。”

电话挂断，电脑面前的陈毅盯着屏幕上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上面是一份机密文件，赫然写着——

“共鸣计划”。

再往下——

“霑梦裴，唯一成功对象。”

列车缓缓减速。

广播响起来。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抵达长信市，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霑梦裴抬起头。

长信市。

故事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