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凌云正欲离去,未料被褚源明叫住。
“阿离,你当初遇见的那个小孩。”他右挪一步,让阿离整个人露出来,“根骨奇佳,火木双灵根。”
阿离已经长至峰凌云基本能与他平视的高度,一双绯色眼眸直直望着他,看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礼数似的行礼:“少峰主。”
自那次烧瓷又过了数年,峰凌云在脑海中翻找昨日灵兽园新诞的幼崽、年后虚子宁外出寻回的灵草、年前器峰的法器展示会、去年嫣燕颜给他分享的凡间新奇玩意儿、前年下山偶遇的傩戏表演、更早一些品尝的新菜式、再早的七彩灵石,终于在遥远的识海扒拉出面容模糊咬他腿的小孩。
“阿离。”他笑着颔首。
“而今分峰,他想来青玄峰。”
褚源明点到即止,能让峰凌云听出言下之意:不合适。
他本意是想让峰凌云劝劝阿离。
“不想去别的峰吗?”峰凌云翻着名册,“其余诸峰亦佳,大家都很和善。”
“青玄峰最好。”阿离直直地看着他,面无表情,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攥紧成拳。
于是峰凌云粲然一笑:“我也觉得。”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却并没压低声音,“嘘,莫让别峰长老弟子听见了。”
“当真这么想来?”
“当真这么想。”
峰凌云卷起名册支在下巴处沉思。
他已是金丹后期,指导入门修道者绰绰有余。
“这样如何?你先随我修习,若能顺利入门,便留下;可若不行,你需离开乾天宗,另拜它门大抵会更加不顺,你可愿意?”
阿离目光灼灼地看着峰凌云,他怎么可能不愿?从和褚源明在此处僵持就全是算计。
他在赌,赌人人口中时不时提及的少峰主会在今日来到此处,赌这天上人少峰主心善。
他赌赢了。
“我愿意。”
阿离刚要下跪行礼,峰凌云袖袍一拂,在阿离跪地之前一股风将他虚扶托起。
“诶对了,不必称我师尊。” 他眉眼弯弯,完全一副少年心性,“喊名字就行,我叫峰凌云。”
“峰凌云。”
峰凌云早就忘了已经告诉过他名字,阿离没有感到失落难过或是不满,只觉得本该如此,他如今不过是一片尘埃一块砂砾。
反而因能正大光明多咀嚼这名字几次,甘之如饴。
褚源明就算是名义上的长辈,对少峰主不危害宗门的决定也无权干涉,只能随他们去了。
阿离就这样成为峰凌云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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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凌云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学,他让阿离不要叫他师尊不是自谦,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指导他人。
念及阿离已跨过入门的阶段,峰凌云便依循父亲昔日教导自己的方式,照葫芦画瓢一股脑塞给阿离。
此时,阿离单膝跪在地上,十指死死扣住木剑支撑身体,他对面是训练用的设置为筑基修为的机关人偶,已被击中命门停止运转。
他咬紧牙关,竭力催动体内剩余的丝丝灵力,让它们沿着周天缓缓流转。木系灵力滋养体魄,才得以让他强行撑住,这已经是他能做得最好的全部。
一旁静静观战的峰凌云一言不发,阿离却能感受到,那沉默背后隐藏的不满。
他更多的是靠战斗的野兽本能击败对手,而不是无情道的剑功心法。
每次成果验收时,阿离的表现只堪堪到达标准。
峰凌云起剑,问泽是他生来父亲便赠予的伴生武器,峰凌云用它如同用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般自然,他再次向阿离展示了一次无情剑道的一到七式。
为了阿离能看清,他的剑势很慢,慢到能看清剑身扭曲空气引来水光,水珠在剑刃凝结,又在轨迹中被甩出。
同之前入门基础训练的劈、挥、砍、刺不同,每一个剑招都是由基础动作通过复杂组合而来。
而这,仅仅只是一式。
阿离握剑的手在抖。
他已经拼尽全力去理解记忆,努力去背诵,课下反复不断不眠不休地训练。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峰凌云收剑入鞘,没有多说什么,收走了机关人偶。
看他彻底走远,阿离松开木剑,剑柄与手掌的连接处鲜血淋漓,分开带来皮肉黏连的刺痛。
他用布条缠住崩裂的虎口,将木剑换到另一只受伤没那么严重的手上,重新练起了剑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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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该啊?
不是资质极佳吗?
峰凌云将自己这几日同阿离的情况复盘,讲述给他父亲。
峰主峰渊彦,那时还未总是闭关,对儿子可谓是随叫随到有求必应。
他抿了口茶,本以为儿子只是又随便找了个事情逗趣,没想到还有点上心。
他对阿离倒没什么感觉,天资聪慧又如何,修道者从不缺天赋卓绝之人,不说别处,他眼前不就是吗。
峰凌云从出生起,就被他用神识灌入通七窍运转周天摸清根骨,修炼后又每日辅佐天材地宝炼体滋养,明明没有经历过杀伐却对剑意有着一点就通的悟性,所以峰凌云不懂。
天才,又怎能明白,自己看一眼就能学会的东西,普通人是要练习推演多少次才能摸到门道。
峰凌云认为简单的要求,对他人而言算是无比苛刻。
既然峰凌云愿意玩这过家家的游戏,那他也不介意提点几句。
“阿云,你这是在教婴儿奔跑。
你所知的,认为是常识的东西,对于他人并不是。”而且能调整修为的陪练人偶,整个修真界也拿不出几个,这小子就这样随便用了。
“教学不是这样的,你要将一切拆解成最基本的东西,一招一式告诉他。
当初筑基修为的你,和如今筑基修为的他,是不能类比的。”
不如说那小子能勉强跟上,已经确实能称之天资聪慧。
“你要修改你的教学方式,制定适合对方的修炼计划,将功法拆解至他能真正吸收的范畴。”
峰凌云蹙眉。
暮色渐沉,专供少峰主使用的院落里,树影被拉的很长。峰凌云之前教学考核完便会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如今第一次折返。
阿离仍在那里,一遍又一遍专注练着剑式,没有发觉。
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干渴的喉中有鲜血的锈味。木剑破空的声响带着滞涩,明明每个动作都记住了,串联成完整剑式时,却总有微妙的凝滞。
运转灵气,在下一个旋身劈砍时,他脚步一顿。
“挑。”峰凌云突然开口。
阿离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挑剑,恰好接住下一式旋身劈砍的起势。
“灵力跟上,冲至太渊穴三转回神门。”
于是刚准备卸力的手腕又拨动剑锋。随着峰凌云的指点,灵力如解冻的溪流,顺畅涌过四肢百骸。
峰凌云本觉得跟随剑招运转灵力周天是自然而然的本能,让他要将这本能拆解讲述,反倒有些迟疑。
“收剑后撤,灵气上至通天下转金门,不可卸力,运转五周随前刺至中冲破出。”
随着随着最后一记直刺,伴随木剑的破空声,院前的巨大山石砰然炸裂,碎石粉尘散开,石块中带着火的余热。
一组无比顺畅的第一式。
阿离剧烈喘息着,经脉因灵力奔涌而隐隐作痛,那些被点拨的灵力路线,正在他疲惫的身躯里横冲直撞。
事半功倍的效果,和之前的阻塞感不同,能流畅使出剑招带来的是醍醐灌顶的快意。
和之前的有样学样不同,是很漂亮的一式。
峰凌云以为只是看着就能理解复述的一式。
“弟子愚钝。”阿离把嘴中的血沫咽下,那是实实在在的差距,靠他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参透。他之前复盘标注所谓左肩下沉三分,动作仍差三寸,实在有些可笑。
“不,是我的错,我教错了。”
峰凌云站在他面前,霞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树影婆娑,枯叶飘落就被余散的活跃火灵气点燃。
暖阳和煦,微风拂面,连练习导致的伤口里的疼痛都变得迷醉。
阿离视野有些模糊,他略微抬头,看着峰凌云。
高高在上的人总是不会把下等人当回事的,无论帮助还是无视,对普通人而言的天恩不过是随意的举手之劳。
那些被随手赐予的功法,每次验收时眼底的困惑,自己彻夜练习时磨出的血痕,峰凌云真的不知道,因为那是他眼中理所当然的东西。
这是他们之间存在的天堑。
“对不起,阿离。”
可是身为上位者的峰凌云却对不足挂齿的他道歉了。
阿离从没想过会这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峰凌云有什么错呢,是他自己任性在先,没走正统的老师听从教诲,是他自己太没用,无法从表象领悟剑招。
骨瓷项链在心口发烫。
峰凌云就是如此和别人不同。
使他不免生出些奢望。
“我们之后重新来过。”既然是他揽下的事情,那他总该是要负起责任的,峰凌云从没当做这是什么新的乐子,“阿离,这次一定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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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凌云也是从那时起和莫黎卿相熟。
他很少如此长而久地投入一件事中。
虽然现在回顾起来,不过是“他调整教学方式,阿离很快学成剑道出师”这般不足二十个字便能概括的事情。
峰凌云不知道莫黎卿从此过程里的个中感受,于峰凌云,算是体会到了为人师的艰难。纵使弟子已是天资卓绝。
遂没动过什么收徒的心思。
想到自己也得走长老们的老路子从宗门大比中挑一个来培养,就有些头大。
莫黎卿能不能慢点杀他。
说来,那日之后,就没见到莫黎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