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结契之后，相敬如宾，互相从未干涉过对方的一切，始终泾渭分明。莫黎卿总是忙碌，峰凌云享受生活。

那份在众峰主长老见证下的结契，一直只空有一个名头。

那日父亲拉住他们的手，滴心血为线隐没在双方的小指中，就已经是他们之间最血肉交融最为亲密的事情了。

如今，他倒不是有什么喜欢被人追着杀的特殊癖好，只是这百日不间断的暗杀，多少能给人养成些习惯。

骤然清净，反倒生出几分不惯，令峰凌云竟然生出了几分莫黎卿在做什么的好奇。

峰凌云向来行事果决，从没有过纠结之类的情绪，既然如此想了，待到事毕便去寻莫黎卿。

他前往峰内弟子们专门的实训校场，足尖轻点，落到校场外头的百年梨树上，寻了个适合的位置侧卧，俯视他们。

枝干繁茂，白花满枝，将他掩住。

莫黎卿出师后，偶尔会去指导入门有段时间的初级弟子。

算是实训课程的特聘教师。

门徒总要反哺宗门，峰凌云一直知道这件事，却从未有兴趣前来观摩。

莫黎卿对他们展示剑招，点出互相切磋的少年们有哪些不足。虽态度冷漠，点到即止，但因自身经验体悟，教导水平比峰凌云高太多。

峰凌云看他展示剑法，莫黎卿手腕轻转，剑锋划过带动气流，大概顾及弟子们，游走其身的是木系灵力。

较为温和的灵气中和了他气质的冷峻，加上剑式华丽，小孩们看得两眼放光。

峰凌云笑了笑。

那是他的剑式。

无情道剑法核心一致，在此之上融会贯通后，不同的人展现出的剑式根据自身会有些许差别。

当初他一招一式拆解，带着阿离学会，阿离经过多次练习理解和实战总结下，有了他自己的剑式。是一种毫不拖泥带水，一击致命的狠戾，每一式都有种十年磨一剑的爆发感，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而他自己的嘛，用父亲的话说，乍一看以为在使什么花架子。

真是冤枉，他明明也没有任何冗余动作，能使出剑招的最大威能，但那些行云流水的转折，剑身反射的粼光，给人的感觉就是表演大于杀意，过于温和风流，配合他一身绮罗，不似剑修，怎么看都只是个搬弄才华的公子。

不过峰凌云也不介意，某方面而言，这不是他的优势吗，能趁敌人掉以轻心以为是什么华而不实的假把式时，击破对方命门。

轻敌可是最致命的。

不可否认的是，作为示范，他的剑招确实十顶实的漂亮，也许这就是莫黎卿选择按照他的而非自身的进行领做的原因。

他教了莫黎卿那么久，便没觉得对方能完全复刻自己那细枝末节的举动有什么奇怪。

演示完毕，意外地多了一个环节，莫黎卿询问他们可有疑问，等待为其解惑。

莫非莫黎卿也起了收徒的心思，峰凌云打趣想着，这算不算他们这表面夫妻难得有了次算是甜蜜的心有灵犀。

弟子们还沉浸在仙人舞剑的震撼中，那隔空都能感到威力的剑意，翩若惊鸿的身姿，冷漠疏离的仪态，运气好才能赶上的净空仙君的指导，让初级弟子们目光热切，又被那份冰冷冻住，多少有几分胆怯，哪敢上前问询。

直到最后，有位看起来约摸十四五岁的少年踏步上前。

峰凌云对他有些印象，没经过收徒大典，是虚子宁从外头直接捡回来的，天赋极高且家破人亡，也许正是因此，才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双手举到身前，行礼鞠躬：

"净空仙君，为何第七式收剑时要背手于身后？"迟宴反复回忆方才的观摩，那动作看起来也并非是为了下一式更快抽出。

莫黎卿寒霜般的眸子微微闪动，那宝石似的红流转着细碎的光：

“因为这样好看。”

峰凌云难得有种被人暴露黑历史的窘迫，当初那个专属少峰主的院落中，少年心性的他确实是这样回答莫黎卿的。

不影响剑招的威能，又能有一种翩翩君子的做派，没有任何忧愁的少峰主，便分了几分心思给这表面的做作。

莫黎卿却将这随口一句的，让人无言的话语，牢记心中，现在煞有其事地答复弟子。

弟子们果不其然被冷面仙君这跳脱的回答镇住，再没有下文。

春风拂过满树梨花，没什么香味的花朵如雪落下。峰凌云抿起落在自己唇边的一朵，忽然想起结契那日，自己小指上的红线，比莫黎卿的鲜艳太多。

之后的切磋指导他便没兴趣再看了。

————

莫黎卿也许真的喜欢他。

峰凌云准备下山，在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友中找到个能做参谋的对象。

他用纸鹤告知对方大概的时辰，穿过乾天宗大门的结界时，鬼使神差地拐去看了看门口的登记石板。

正式入宗后，宗门所有人进出护山结界都会激活内层阵法，故皆被记入在案。初级弟子和外门杂役甚至有每年限定的进出份额，这份额甚至能与同门进行交易，并不能随意出入。

他原以为在上面留有最多登记次数的该是自己，没想到莫黎卿远在他之上。

峰凌云略有些，目光停在那一列列密密的日期上，时间集中在他指导莫黎卿的那段时日。

他当初对这便宜弟子除却练剑实属放养，莫黎卿在凡世已无因果，印象中当时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旁，隔着几步远，不声不响地缀着如同他的影子，他还真没注意到对方居然下山那么多次。

莫黎卿并没有那么多的外出份额，不知道怎么和他人兑换的。

也不知道那么频繁下山是做什么，那时莫黎卿还未出师，自然没有外出任务，偶然的小境界试炼也是百年开启一番，也未见他对凡俗事物有多少兴致。

什么嘛……

他们可真所谓是表面夫妻，关系最相熟的时段都如此陌生。

那所谓的相熟，也不过是由于教导导致的朝夕相处。

他单方面地拆解剑招，一招一式教给莫黎卿，偶尔顺手分享些凡间带回的小玩意儿，看对方生疏地接过，垂下眼睛说“谢谢”。就算心血来潮去凡世带上莫黎卿，莫黎卿都那么安静，几乎感受不到存在感，只是跟着他。

他不喜静，还是少年心性，自然不会在莫黎卿身上落下额外的目光。

喜欢？

峰凌云面上没什么笑意，吊儿郎当御剑飞行，山风同他的墨发勾缠，一只七彩凤鸟自云层中穿出，稳稳落在他肩头。

一眼就是合欢宗养出来灵兽，拖着长长的尾羽，通身流光溢彩，带着一股糜烂的奢华，翎羽间沾着浓烈的脂粉气息。

它带着回信和供客人通行灵牒。

峰凌云随手理了理鸟羽，轻轻搔刮它耳后的区域，凤鸟便张嘴打着哈欠，乖顺地蹭了蹭他指节。

明明是仙人和灵兽，硬生生被他弄出副凡世间少爷遛鸟的庸俗做派。

他是去找嫣燕颜，如今的合欢宗少主。他们曾是兴趣相投的好友，一见如故，那段时间嫣燕颜沉醉凡俗，和他一样是个对凡人的小玩意儿感兴趣的怪胎。

他们在画舫上相遇，水波晃动，嫣燕颜倚在软塌上，一边抿着身旁美人递来剥好的葡萄，一边点评隔江戏子的唱腔。

他们一眼认出彼此修为，同游过一段时光。

不过嫣燕颜只是一时兴起，很快便玩腻了那些糖人、傩戏、彩绘泥偶，觉得无趣，回归宗门。

对方沉浸在情爱中，修着关于情爱的道法，合欢宗和乾天宗有着截然不同的门风，满山的桃花酿，衣着轻薄的美人嬉笑林间，嫣燕颜那双笑起来便弯成月牙的桃花眼，大约真的能为他解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