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凌云起床打开窗户通风,扭头活动脖颈的同时躲避机关暗器射来的毒箭。
整装洗漱后他三两下从后院桃花林中挖出一坛酒,洗净尘埃,人和器皿都体体面面的,准备先去拜访褚源明。
褚源明是青玄峰三位长老之一,莫黎卿的仙途引路人。
青玄峰公认的为数不多的可靠管事人。
当初他捡到莫黎卿,通知褚源明处理。褚源明不像虚子宁那样爱才,也不在乎放任不管是否会造成灾祸,只草草介绍了他们的来路,让还是阿离的莫黎卿自己选择要不要跟他们走。
快要饿死的流民一口饭就能买走,怎么可能说不。
于是褚源明养了阿离一段时间,教他识字习武,引气修真。
将骨瘦如柴的小孩养成根强体魄的少年人。
说他可靠,是因为峰主隔三差五闭关,一闭数百年;另一位长老虚子宁性格随性,爱游历四方,神龙不见神尾;三长老余悯之,对门徒过于严苛,为人古板专政,看到峰凌云罗衣满身饰品叮当的模样能将他扫地出门。算下来,有事能轻易寻求帮助的只剩褚源明。
他们在樱花树下,桌椅是新入门弟子练剑时用巨石打磨而成,峰凌云为长辈斟酒。
酒色很漂亮,但没有灵气,褚源明一看就知道又是峰凌云从现世带的小玩意儿。
余悯之指责过多次峰凌云吃喝杂物,那些带着浊气的东西会影响他们身体纯净,还需多此一举进行周天运转排除斑驳。
峰凌云嘛,睡觉也是,吃喝也是,他觉得开心就够了。
褚源明倒不会不喜他的做派,他看着峰凌云长大,觉得峰凌云只是性格活泼,如今行事还是极有分寸的。
比如这次为他带来的酒液,也算是现世那堆浑浊东西里没有杂质的一类,对凡人而言大抵是稀世珍宝。
他尝了尝,甜口的。
“不错。”
“嘿我就知道您喜欢!”
峰凌云觉得加点小菜配酒就完美了,可惜不好给人添乱,只能单单品酒。
喝酒适合叙旧,峰凌云很有讲话的才能。仙途漫漫,那些短暂的有趣瞬间倒显得弥足珍贵,他说得绘声绘色,沉稳的褚源明都能时不时发出笑声。
一坛酒见了底,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他们一身,两位修行之人都没有用灵气将它们隔开,十足尽兴。
峰凌云想,他不能逗笑的人大概就只有莫黎卿了。
哄开心褚源明,终于切入正题。
“您有没有发现莫黎卿最近有些不对劲?”
褚源明一愣,带着一种长辈的欣喜莞尔:“你终于开窍,发现他喜欢你了?”
峰凌云差点一口琼浆喷出!
峰凌云:?
褚源明:?
褚源明:……
褚源明尴尬地咳了咳,举着空酒杯往嘴里倒:“千重原传讯给我,让我去灵兽园一趟,谢谢你的酒。”
他离开,也不知道是不是临时找的借口,留下峰凌云一个人在花中凌乱。
————
你会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结为道侣吗?
会啊,和谁结不是结,况且是父亲提出的要求,他结前结后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
那莫黎卿呢?
会吧,他都和我结了,那冷冰冰的样子不像会爱上任何人,没人比他更适合无情道了。
你会杀喜欢的人吗?
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人不该是想全心全意呵护他吗?
现在谁还信杀妻证道那套,他们峰全是无情道剑修,弟子不少,也没看有几个杀了道侣,走火入魔那不都是无差别攻击全宗门。
那莫黎卿呢?
…………
莫黎卿喜欢他?
峰凌云撑着脸支在石桌上,隔着虚空让问泽在身后的巨石上划下一道又一道剑痕。
这就是凡人话本所说的,爱他爱得想要他去死?
不应该。
莫黎卿那种一门心思向上的,应该最不喜欢他这种闲散度日之人。
何况他是亲身见过莫黎卿的喜欢的。
莫黎卿小小的妹妹。
————
当初,褚源明带了阿离一段时间后,虽性格冰冷,阿离看起来已经是个正常人。
甚至因为天资聪慧,进步神速,三年引气五年筑基,又加之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同窗的人有一小撮是他的簇拥。
除了一直随身带着的破旧背篓。
阿离由于差点杀了同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训言堂领罚。
事故的缘由是对方碰了他的背篓。
只是出于好奇,仅仅想表达亲昵拉紧距离,凑近阿离一边说着这里面装着什么一边想掀开盖着背篓的幕篱。
阿离就算拿着未开刃的木剑都能反手砍断对方整个手臂,而后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乃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之时,行云流水刺入对方心窝,要不是老师及时射出护心符咒那孩子将命丧当场。
就算对方及时得到救治,手臂重连心脉无损,心灵上造成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这是极其严重的恶行。
由褚源明亲自进行刑罚。
踏入仙途斩断凡缘,此后同门就是至亲,残害同门的罪过在戒律中反复提及,没人想到各项都十分优异的阿离会做出这种举动。
八十一杖附着金灵气加持的紫金棍杖刑,训言堂住持在一旁源源不断输入木系灵力吊着阿离最后一口气,避免他死去。
是要他活生生挨过这八十一杖,切身体会濒死之苦,无力之痛,设身处地,并且更加深刻地让他了解同窗的感受。
“阿离,你可知错?”
每落一杖,住持便问一声。
阿离没有回答。
恰巧,峰凌云作为训言堂常客,因将混元峰长老的炼丹炉拿来烤鸡,来此处领罚。
按照过错的程度划分,他也就听听长老破口大骂,回去多抄几本心法经书。
白胡子飘飘的丹修气得要命,峰凌云跪在蒲团上一副低头认错的模样,心里还在回味不愧是丹修的极品炼丹炉,烤出的鸡火候全部恰到好处,撒点花椒孜然已是无上美味,至于崇长老的宝贝丹炉……他认为丹炉内镀了层香喷喷的鸡油也算是保养。
然后他就看到旁边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阿离。
戒讯本就有让他人警示的作用,堂内不同地区没有隔板,那一下一下的杖击响彻训言堂,庄严地掩盖崇长老的叫骂。
他们那次初识之后就没再见,他自然听过阿离的天才名头,但与他何干呢?也就他记忆力不错,阿离没被杖打头部,时隔多年他还能从那团模糊血肉中辨认出是当初咬他的小孩。
虽然如今这小孩,看起来像他过年偷溜下山,见到现世中家庭里和乐融融准备包饺子前筹备剁好的馅料。
阿离也看到了他。
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窘迫。
“阿离,你可知错?”紫金棍破风而落,住持又问。
挨了七十九棍的阿离终于开口,却是对着他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峰凌云挑眉,虽是跪着,又摆出那副风流倜傥的公子派头。
凡间随手购入的折扇早不知道扔哪去了,他找出芥子空间内的玉箫,吹了段和训言堂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上扬小调,而后一面躲着崇长老的拂尘的抽打,一面笑着回他:
“峰凌云。”
阿离满头满脸都是自己七窍爆出的鲜血和汁浆,无法看清面容,于是峰凌云便不知道阿离也笑了。
第八十杖即将落下。
他那时候远不及现在沉稳,跳脱到各峰长老头痛,他不知道阿离做了什么,既然被主动搭话,便像是为了玩乐,带着些戏谑开口,躲闪着崇长老,半搭不搭地复述住持的话语:
“阿离,那你现在可知错。”
能把人灼伤的明媚。
阿离闭上眼。
“我知错。”
紫金棍停在空中。
————
峰凌云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同是受罚的难兄难弟,干脆帮忙带着这团血肉前去医治。
全程阿离都没睁眼,不知道是昏迷过去还是出于赧赧。
在灵石阵法的加持下,躺在石牀的阿离血肉缓缓愈合。疼痛是切实的,不过伤势虽看着血腥,实则皆为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他挨过这可媲美小天劫的击打,修为又更进一层。
褚源明无声叹息,擦去阿离浑身血污。又将他发丝拨开,露出那不过巴掌大的小脸。
峰凌云金丹修为,作为单系水灵根,动动手指就能将那一盆盆血污泼洒在院后花圃,再动动手,又能将医舍正中温好的灵泉水引到床边盆内,十足吊儿郎当的模样。
褚源明为阿离穿好衣服,峰凌云终于能过来瞧。
“性子太倔,又死脑筋。他要是有你一半狡猾就好了。”
“诶诶,狡猾不是这么用的吧?”
作为阿离暂时的监护人,褚源明也需领罚,见这头有峰凌云陪着,他便安心离开。
第一次第二次的见面,阿离都浑身脏污无比狼狈,现在峰凌云终于能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模样。
还没彻底长开,但已在面容姣姣者扎堆的修真界也称得上一句清隽少年郎。
至于方才等待修复时,褚源明对峰凌云解释缘由,所说的残害同门,峰凌云顺口接话:哎呀也不是第一次了嘛他见到我的第一面就咬我耶。
理所当然地被褚源明敲了脑袋,这是一回事吗?
他目光灼灼有如实质,阿离不便再装睡,睁眼看他。
峰凌云见他起身,以为他是着急找东西,便拎着背篓过来,惦记他大伤刚愈,没塞到他怀里怕压着皮肉。
“喏,我给你带过来了。”
阿离看着他,有些怔愣。
第一次也是,现在也是,这个人总记得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峰凌云。”
“在呢。”
“峰凌云。”
“嗯嗯。”
“峰凌云。”
“正是在下。”
…………
阿离像刚学会说话的孩童,反复叫他的名字,峰凌云不厌其烦地应他。
阿离眨了眨眼睛,已经足够了。
“我知错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
“嗯。”峰凌云完全没什么所谓的模样。
阿离明白,自己对于他也是如此无足轻重。
他垂眼,准备下床回去继续修炼。
“对了,”峰凌云举着背篓,“我有办法让你带着她还不会被人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