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峰凌云不太记得清的事情了。
彼时峰凌云已结金丹,修真者能引气入体,靠天地灵气滋养后基本不食五谷,而他仍有口腹之欲,时不时偷偷溜去山下就近繁华城镇的酒楼打牙祭。
酒足饭饱,他还打包了份蟹黄酥,准备带回去给自己肯定吹胡子瞪眼的老爹。
十足风流少年郎的模样,身着锦衣头戴玉冠,出手阔绰,离去时酒楼管事谄媚相送欢迎再来。
修真者岁月到底和凡人不同,不知道下次到来这壮年人会不会早已入土。于是峰凌云多赏了他几块碎银,“啪”地打开来时从街上顺手购买的绘有花中四君子的折扇,悠然漫步打算从另一头的城门离开。
从城中心往外越来越荒凉,一路冲他而来的人,从引路吆喝的商贩,面目和善的摊主,看了他一眼就被母亲匆忙带走的小孩,仓惶对他道歉无意冒犯贵人的路人,到最后变成暗处目露凶光脸颊凹陷的恶徒。
被当做肥羊的峰凌云没有杀他们,打晕后放回原处便是。
待到城门口,剩下的便全是逃难而来被拦住的流民。
面黄肌瘦,不成人形,新来的用最后的力气祈求守卫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只为一口饭食。
温暖奢华与凄苦末路的距离不过数十里。
见过太多便会麻木,守卫搭理都不搭理,指指墙上写有施粥时日安排的公告都算好心,而四散逃荒的难民,又能有几个识字的,就算识字,也未必能撑到那时候。
他们面色凄惶,缺水到泪水都流不出。
大多已经没有力气,就一堆人挤在简易窝棚中取暖,对面就是饿死没多久还未被清理的尸体,到处都散发恶臭。不像人类,像一群挤在无形牢笼中的牲畜。
他要出城时,守卫好心劝阻,建议要不要换个时辰。峰凌云一身金贵,又没带随从仆役,活脱脱不谙世事的少爷,外头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万一暴起,可能会扯下他所有的行头,啃食他的血肉。
峰凌云摆摆手谢过他的善意,刚出门就感到一阵骚动。
不是因为他,是有个孩子被踹了出来,由于是怀里抱着背篓的姿势蜷缩成圆,于是咕噜噜滚了一路。
“新来的,不知道一个小孩怎么有办法从那么远的地方摸过来。”见他好奇,迅速关门的守卫解释。“很快就会死了。”
鉴于这个小孩并没有省着那所剩无几的力气,等待过两天就会有的施粥。
守卫下了结论。
他哀哀戚戚地向每个人讨食,下跪磕头,然后被吵得心烦的流民踹开赶走。
“我怎样都没有关系,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吧,求求你们,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永世为奴……”
他求着每一个还能呼吸的人,分他一口救命的粮食,本就没多少精力,声音沙哑,骨头架子都在痛,喊累了求累了就在那堆半腐尸体上休息,惊飞腐尸山的虫蝇,而复继续乞讨。
大家能藏下的都是指头缝中挤出的食物,野外连树皮草根都被啃光,在场的人谁不可怜?就算是对待孩子,也没有富余的善心。
小孩太害怕了,妹妹不可能撑到下次施粥,他求了好久,跪了好久,从守卫到难民,甚至翻找尸体有没有遗留的那么一点。
他已经精神恍惚,那些干瘦的皮肤松散的尸体并没有什么肉,他想着或许可以喝掉他们的血……
不行,被看到会被打死的……
如此小的一只,身高目测不及自己大腿。峰凌云一开始都看不出是个人。
背着个背篓,一遍又一遍,扑火的飞蛾般头破血流。
修行之人最忌讳介入他人因果,这群人的命数与他无关。峰凌云本来打算按部就班离开,但是随着小孩的动作,覆盖背篓的布衣掀起一些又被掩住。
他便多看了一眼。
这个小孩眼眶发红,眼白是黑色的,完全是被魇住,身体细伶伶的一根,骨头感觉都要刺破皮肉,穿着破破烂烂,仅剩的干净能看的布料都叠在背篓里,护着他口中的妹妹。
他走了过去,旁人因他的气度退避三舍,只剩下小孩不明情况还在磕头。
“能看看吗?你的背篓。”
“不、不!!!”
他只问了这么句,刚刚尚且卑微到尘埃中的人,现在像被冒犯到的凶兽,将身后背篓抱至胸前,双腿岔开站立撑大自己的身形,浑身都炸开尖锐的刺,嗬嗬龇牙怒目。
这么小的孩子,死了也算早入轮回避免受苦,但如若一念成魔,为害他人,那到时候将承担无法洗脱的罪孽,不断受罚直至魂魄飞散。
峰凌云收扇,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起了遮住背篓的衣服。
——他背篓里的妹妹早就是具枯尸,深色干瘪的一团,肚子不正常地肿胀隆起,已经饿死许久。
“不、不……”
一直用作维系自己活下去的幻梦被赤裸裸揭开,脏兮兮的幼兽心防土崩瓦解。
抓挠撕扯啃咬,他用自己仅知道的所有手段攻击峰凌云,后者周身仿佛有层屏障,他连靠近都做不到。
好恨,好想哭。
不管峰凌云有没有揭露,妹妹早就死了是既定存在的现实。
可他一路靠着自己是哥哥,一定要照顾好妹妹的执念跋山涉水,离成功就差一步,怎么甘心妹妹已经死去。
如果妹妹能活下去,他死了也没有关系。
和冰冷木讷不善言辞的他不同,妹妹会咯咯笑着哄爹娘开心,啊啊地指着他,拉他的头发,让角落中的他也能走入母亲父亲之中。
柔软的一团,散发香气。尚未说话却已经很懂事,肚子饿也不会哭,手指给她就能很满足抓着吮吸许久。
就算什么都没有也能一直笑,根本不知道自己投生在处境多糟糕的家庭。
有她在的地方就是温暖的。
是他们破落角落里唯一的光。
那是他的妹妹,他仅存的亲人,她还那么小……
峰凌云看他涕泪横流,泪水冲掉了脏污,冲掉了眼中那层翳。
森然魔气消散,变回了很快就会死的普通的可怜小孩。
顺手做了一件善事。
他得快点回去,不然打包的点心都要不酥脆了。
正这么想,衣袍下摆突然被抓住,灼灼火气扑面而来,本早已麻木的难民后退尖叫。
“怪物啊!!!”
空气中的火灵子被引动躁动不安,这悲怆的孩童成了个火人,偏偏自己不会被烧着,见能碰到他开始奋起张牙舞爪啃他的腿。
峰凌云颜色一凛,拎起突破他防御的孩童,不忘顺手拉上小孩的宝贝背篓,几个蹿身就消失在荒野中。
“仙、仙人……?”不,如果是仙人,为什么不将他们救出疾苦。
————
峰凌云到了无人的僻静之处,放下那个还抓着他腿不放的小孩。
他不像长老,通过把脉就能看出对方资质根骨,然而这般阵势,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小孩是天命火灵根。
褪去一切理智能控制的东西,人和野兽也没什么区别。小小的野兽咬着他的腿,恨不得扒皮噬骨,啃下他一块肉。
可惜连他的衣服都咬不破。
这可是他用三百年才结茧的天蚕丝去颜鸾宗定制的衣袍。
峰凌云用灵气压下那些躁动的火焰,弹了下对方的额头,小孩没有松嘴,抬头用茹毛饮血的眼神看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资质极佳的小孩。
难办。
他取下传讯用的纸鹤,放在掌心吹了口气,那无生命的东西散发柔和的蓝光飞入青空中,小孩看得愣住,眼巴巴的,放下他的腿,嘴都忘了合上。
于是峰凌云拆开包装,顺手将已经过了赏味期的蟹黄酥塞入对方口中。
下意识吞咽后是狼吞虎咽,对于久久没吃到正常东西的肠胃而言是火烧火燎的折磨,加上实在太干没有水作为润滑,小孩开始不断干呕咳嗽,酥脆的饼皮掉了一地。他也顾不得脏,就着泥土抓起继续往嘴里塞。
峰凌云不得不在自己那被长辈批判塞了一堆现世废物玩意儿的芥子空间里寻找水囊,只找到自己为了训练控水留的一抔清溪。
所幸他因喜欢盛水用的琉璃盏,里面有些许清水时,在光照下反射光芒会绚丽夺目,才携带着没有清空。
总比没有好,小孩喝下水总算能进行正常喘气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等待长老赶来有些无所事事,峰凌云随口问到。
对方垂着眼,怔愣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像是不可思议里面装了正经的食物。
倒是没有再攻击他。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那低垂的睫毛长且浓密,作为修无情道的,他多少能参透些人性。
小孩不会感激他,只会恨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来。
于是他取出玉质九连环随手把玩,以为对方不会回应他时,
“我叫阿离。”
脏兮兮的小孩抱紧了背篓,将剩下的蟹黄酥塞到枯尸口中,然后小小的脑袋靠在背篓上闭目,蜷缩着像回到最温暖的母体内。
“我叫阿离。妹妹还没有名字。”
————
阿离,也就是后来的莫黎卿。
此番回想下来,对方第一次见面就想杀了他,那如今时隔百年,也算重操旧业。
不对,不能这样算吧?
峰凌云躺回床上晒着月光。
他的父亲已经闭关多年,能修无情道之人基本心性稳定不需要峰主过多操劳。
于是他打算明天看看能不能从其他双方相熟的人中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