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太阳正盛,房霁搭姜云赫的车回去,一路上两厢沉默无言。
一个是少年人的心事重重,一个是成年牛马被老资本家骂了后的忍辱负重。
气氛实在尴尬,姜云赫自然没心思打探消息了,干脆脚踩油门利索地抵达目的地。
他在沈家附近的路口把人放下,匆匆告别,一溜烟消失在车流之中。
房霁目送那辆车离开后才转身向沈家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电话铃响。等看清楚屏幕上的来电人姓名,脚步猛然停下,铃声响了好一会才接通。
“喂,阿霁。”
再熟悉不过的清越温和的声音入耳,房霁心尖不由微颤。
话音起时,正正好一阵清风迎面拂来,将他额前发丝撩起,唇角泛了波澜。
“嗳,在呢。”
沈珀那边并不安静,有一些嘈杂的背景音,窸窸窣窣。
房霁把手机话筒贴紧耳边。
“你还和朋友在外面吗?没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我一个人,正准备往回走。”
“噢,今天玩什么了?”
房霁隐去了过敏进医院的事:“本来是跟蒋曌林去赛车,但我先走一步,走的时候遇到了你的一个老朋友,跟他聊了会儿。”
听到蒋曌林的名字沈珀倒是不意外,他本就知道蒋曌林和房霁是一个班的。那小子好奇心重,肯定一早知道房霁的身份,必然会去主动认识认识。
沈珀“嗯”了下:“我的哪位老朋友?”
房霁:“叫姜云赫。”
沈珀:“……”
对面沉默良久,房霁等了半天,还以为挂断了:“喂?”
“嗯……”
“怎么了吗?他不是你朋友吗?”
“……是朋友,我就是没想到你们会碰上。他人蛮好的,交个朋友不错。”沈珀话锋一转,“你们在哪碰上的?”
“赛车场啊。”
“他也去玩了?”
“没,碰上我就一起走了。”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房霁边走边回忆说:“没有聊太多,他就自己搁那儿讲,先跟我推荐了几部他演的剧,然后说了好几遍跟你认识很久,亲如兄弟之类的话,就这些。”
亲如兄弟?
沈珀没忍住笑出来,心中却叹了声。
真没料到这个家伙会去找房霁。
姜云赫从来不去赛车场,他每次看到“嗖嗖嗖”从面前飞快闪过的机车就会头晕,曾经去那里找沈珀,也只是在门口蹲守。
所以听到他去赛车场,沈珀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是奔着谁去的。
以沈珀对他的了解,这人很固执,尤其在感情方面,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滥情随性。他这人也很笨拙,据说之前谈恋爱都是别人追的他,他根本不会追人,追也追不明白,没有任何技巧,单纯死缠烂打,现在还学会了跟踪追捕。
但他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去找房霁……应该是想打探消息。自从沈廷插手“拆散”他们,姜云赫根本没有机会再明目张胆地靠近沈珀,只能从身边人下手。
为什么偏偏选了房霁呢?
沈珀心中顿感不妙。
不会是姜云赫看穿了他对房霁的心思?
他表现得没那么明显吧……
沈珀莫名自信,暂时排除了这种可能,但还是默默记下,回头调整自己的行为尺度,得更加注意才行,他的暗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你很关心他哦。”房霁忽然说。
沈珀刚在思考,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就听见对面闷闷的声音。
他微微怔忪,眨眨眼:“我没有吧……”
“可你一直在跟我问他。”
房霁此时此刻单肩挎包立在路边,面无表情地举着手机动嘴。想到自己身后的包里还有一枚定制戒指,他反倒嘴角一扯,笑了下,眼神定定正对前方。
沈珀本来走在学校路上,边走边说,听着听着脚步慢下来。
他下意识嘟囔一句:“哪有一直问?我这才问了一两句吧。”
对面接得很快:“你还想问什么?”
“……”
沈珀一时间懵了,房霁什么时候这样跟他说过话?
俩人之前不是没吵过架,语气也很呛人,但是今天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他有点接不上了,一头雾水。
沈珀皱皱眉,仍然保持温和:“你怎么了?不高兴?”
房霁沉默。
过了几秒。
“……没事,对不起。”房霁烦躁地抓抓头发,沈珀不就是随口问了两句老朋友吗,他怎么就跟中邪了似的。
“你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这一问把沈珀拉回来,他想起来自己确实有事要讲,差点给忘记了。
沈珀说:“嗯,我是特地跟你说一声,前几天我爸给你开了张卡,他应该给你了吧?我给里面打了笔钱,在学校在家里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等了一会,没人应声。
“喂!房霁,你在听吗?”
“我在听。”
“那我说的你都听清楚了吗?卡你收到了没有?”
“听清楚了,你爸昨晚给我了。”
沈珀点点头:“那就好,其他没什么了。”
对面“哦”一声,然后是一阵呼呼的风响。
沈珀一直觉得自己对别人的情绪变化感知挺敏感的,很会察言观色,即便只是听声音也能察觉到那微妙的不同。
可是这一次,隔着电话,他忽然搞不懂房霁到底怎么了,很奇怪。这不才三两天没联系吗,这家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在沈珀开口询问之前,对面又有了动静。
房霁:“沈珀,你为什么要给我打钱?”
沈珀眨眨眼,疑惑道:“我给你打钱有什么问题吗?”
“你爸已经给我打过钱了。”
“他作为你继父,是应该的……”
“那你呢?”怎么又问一遍。
沈珀气笑,脱口道:“我?我是你哥。”
这人音量骤然升上来了:“……我从来没有承认你是我哥!”
沈珀丝毫不怯:“你不承认我也是!我不就给你打了笔钱吗,这是什么坏事吗?你冲我吼什么?”
他刚走几天,很想房霁但是考虑到阿霁上学也很累,怕打扰他,所以一直没打电话也很少发消息。好不容易找了个打钱的由头,就是想说说话听听声音,没想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数月,继兄弟的身份摆在那里谁都没有提过。沈珀起初完全不在意,后来喜欢上房霁,非但不觉得是阻碍,他正巧还可以用哥哥的身份来掩盖,正大光明地对房霁好,不会有人怀疑。
没想到房霁这么排斥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
想到这,沈珀鼻头一酸。
他说完之后房霁不吭声,过了会儿才听到明显降低的声音说:“对不起,没想冲你发脾气。”
“……”
“钱的事我知道了,我……谢谢。”
对面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潦草地说了两句然后就挂断了通话。
沈珀垂下手,站在路边树荫之下,身侧有同学骑着自行车掠过,掀起阵微风,刮乱额前发丝。他转眼怔怔地盯着路上的行人,一个又一个走过去,手指蜷缩成拳,眉毛紧紧蹙着。
心里发堵。
怎么就吵了一架呢?
怎么吵起来的?
他按按太阳穴,长呼一气,迈步往回走。
-
回到沈宅门口,他站定,迟迟不前。
房霁习惯性抬头扫视一遍沈宅院门,个个窗户明亮干净,窗帘半敞。
他看到客厅有一个身影坐在沙发上,应该是沈廷。
脚底生根般,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开,走到院外一棵修剪齐整的树下,靠在树干上。
挂断电话的瞬间房霁心里五味杂陈,乱七八糟的一团糊在胸膛,最清晰的最强烈的就是后悔,还有一种古怪的酸意。
沈珀打来电话的时候他真的开心,比见到好朋友的雀跃之中多了一丝紧张,心里头就好像放了一窝叽叽喳喳、到处乱窜的小鸡崽。一听到沈珀多问了几句别人,原本撒欢蹦跳的小鸡崽全被抛进冷水里了。
虽说房霁对情感之类的东西迟钝,但他也不是傻到一概不知。
他这就是吃醋。
从早上姜云赫讲他和沈珀之前的一些事开始,房霁就开始吃醋了。
现在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念念有词,说,沈珀就是和别人认识得时间更久,他们一起经历得更多,更加熟悉,更加亲密……
房霁烦躁地晃晃脑袋,蹲在树下,无家可归一样。
他本来就在沈家不自在,现在更不想回去了。被刚才沈珀那句“我是你哥”直直戳中,他感觉要是再走进那个门,就是在一点一点坐实兄弟的身份。
他不想管沈珀叫哥。
不想把沈珀当哥对待。
为什么不想?
不是因为不服气,也不是讨厌。
就是脑子里有道声音告诉他自己不愿意和沈珀当兄弟,但却又不说明其中缘由。
真是的,就凭他能想明白吗?
房霁自嘲一番。
小时候有人说过他亲缘浅薄,没有特别要好、可以肝脑涂地的朋友,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可以说在亲情、友情、爱情上,他都是个半吊子。
于是乎他干脆把除了父母亲戚之外的其他所有人,分类成了朋友和陌生人。
好像是遗漏了什么,不够严谨,但当时房霁大手一挥,没多想。
此时此刻,房霁终于开始思考遗漏的那一部分,也许可以把沈珀归类到那里。
不是陌生人,不是亲人,是朋友,但又不仅仅是朋友。
会在意,会想念,会为了他吃醋,想要亲近,甚至产生了占有欲。
……
房霁蹲在那,手上拿着根树枝胡乱戳泥土,戳着戳着忽然停下。
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动弹了。
他好像想起来漏掉什么了。
是爱人啊。
房霁表情瞬间凝固,回过神慌张地眨眨眼,眼神左右乱飘。
虽然想起了遗漏掉的那一种,但这也不能解答他的困惑。
沈珀他怎么能是爱人呢,他们都是男生啊。
“……”
房霁自己尴尬地哈哈一笑,抿抿嘴,想到了那位凌总,想到了小时候从大人们嘴里听来的那些流言蜚语中夹杂的爱情故事,讲的就是两个男生相爱。
哦,对了,同性之间是可以有爱情的,他明明早就知道啊。
原本平整干黄的土面被他用树枝戳出了个小坑,底下湿润的泥土翻上来,就算坑洼被填平,那一处泥土的颜色也比周围深上几分,分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