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凌晨六点钟,禄城一中还浸在微凉的晨光里,杨絮飘得到处都是,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陈绥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杵在队伍末尾,困得哈欠连天,泪眼朦胧。
周围同学低声抱怨学校真是事多,百日誓师还不够,非要再安排一个“最后三十天冲刺”的升旗仪式,浪费时间。
台上领导接力发言,讲得激情昂扬,挥手跺足,唾沫星子横飞,翻来覆去那点事,底下没几个人在听。
陈绥仰着脸冲天发了会儿呆,实在无聊,左右瞅瞅没有老师看着,扭头就走。
“哎哎老陈,你又要开溜?”同学看到追问一句。
“谁说我要溜,我有正事。”
“啥事?”
-
“肚子疼,请个假。”
班主任盯着身体健壮如牛、站得笔直如松、面带微笑的陈绥,半信半疑地推了推眼镜:“你怎么又肚子疼?上周也这样,不是让你去医院看了吗?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体很重要……”
陈绥“嗯嗯嗯”听老师说完话,然后嬉皮笑脸捂着肚子:“老师儿啊,我从小身体就弱,免疫力差,医生说是遗传,我也没办法呀。”
“那怎么能好点?”
“在家躺着能好。”
“……”
最终,陈绥如愿骗到了请假条,哼着曲儿骑着小电驴直奔小河村,在柳家院子门口停下车。
今天柳媞要出远门跑车,他先前答应了要来帮帮忙的。
柳媞一眼看穿他分明就是不想待在学校,找个借口罢了。
“没剩几天了,你就不能安安分分读书?要是最后没考好可别赖我啊。”
陈绥一身牛劲,扛了两个大包给塞到车后备箱,还有心思笑嘻嘻回道:“哎呀柳姐,我怎么会赖你呢?你知道我这一个多月没出去送货有多难受吗,快把我憋坏了,这心情不好浑身难受,也不利于学习!”
柳媞哼哼笑道:“就你理多,得亏阿赭不在,不然你还这么嚣张?”
陈绥撇撇嘴:“你别跟我提姓顾的,我跟他快绝交了!”
“啊?”
“你不知道他有多过分,上次临走联合别人故意把我灌醉,然后偷摸走了!”陈绥很记仇,“每次一走就是大半年,不让我送他,不让我随随便便去找他,不让我主动给他打电话发消息,你说离谱不?哎,我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吗?”
他越说越来气,越说越委屈。
柳媞勾勾嘴角,一边干活,一边听他吐槽、安慰两句,眼神时不时往屋内的方向瞅。
陈绥擦肩而过时,眼尖地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也往屋内看了眼,自然问道:“蝉哥是不是醒了?”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柳媞差点没拿稳手中的东西,拧着眉看向他。
“你咋知道?”
陈绥笑笑:“我猜的呀,每次来你家,大白天经常锁门,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果没锁门的话呢就会时不时听到男人说话和砸东西的声儿。”
“……”
柳媞叹口气,默认了。
“柳姐,我能问蝉哥到底得了啥病吗,这么难治?整天闷在屋子里,他不难受吗?”
她沉默两秒,含糊道:“不是疑难杂症,需要时间静养而已。我锁门是怕有人打扰他,也是怕他闹脾气再吓着村里的人。”
陈绥“哦”一声。
那个叫柳蝉的男人前几年来到村子暂住,是柳媞他们家的远房亲戚,身体很差,传闻得的是疯病,所以村民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多来打听。再加上柳媞保护得很好,出远门都会带上他,所以到现在没有人见过柳蝉的真面目。
柳媞没想到成天嘻嘻哈哈,看着神经大条的陈绥竟然一直有关注,第一个发现了“规律”。
“穗子,这事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陈绥摇头:“我猜这是你的秘密,所以没跟任何人提。放心吧柳姐,我会死守的!”他抬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狡黠地挤挤眼睛。
柳媞渐渐停下手头的活,眼底黯然,口中轻声喃喃:“才不是我的秘密……”话到一半便及时止住,悄悄咽回肚子里。
眼前人影一闪,陈绥到了她面前,弯腰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抱在怀里往车边走。
“我心底挺佩服你的,还有阿赭,我爸……你们都有自个儿的秘密,还都能守住这么久,真牛掰!”他竖个大拇哥,“尤其是我爸那个小老头儿,他说他这秘密啊,等他临咽气的时候才能告诉我。”
柳媞苦笑,肩膀微微耸动:“陈叔那是真厉害,我可比不上啊。”
她扭头回望自家多年老屋,半开的门锁,禁闭的门板,不透光的窗户。
那扇窗正对着院子里的一棵梨树,如今梨花盛期已过,满树密密匝匝的叶子,绿肥红瘦,青果初结。
待过几月,便能长出黄澄澄的梨子了。
柳媞每年都盼着梨子成熟,不是因为想吃。
这对她而言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
八年前,她就在这棵梨树旁,紧张地望向镜头,站得规规矩矩。
当时她这副模样把镜头后的人逗乐了,告诉她不要害怕,如果可以,能不能摘个梨子送给他?
柳媞欣然答应,爽快地摘了个大梨子双手捧了递过去,转身的那一秒他按下了快门……
那天她第一次拍照片,第一次遇到他。
她甚至不好意思抬眼看他的脸,以至于四年之后再次见到他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变化太大了。
把他送来的人问柳媞,愿不愿意帮忙照看一段时间?
她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了,没想到这一点头就是三年多。
柳媞还以为自己保护得很好,却忘记了只要是秘密早晚有被人揭晓的那一天,或许三年,或许三十年,逃不过的……
“柳姐,后面装不下了,我放前面?”
柳媞回神,看向陈绥:“好。”
陈绥看她好像满腹心事,于是开玩笑逗她:“柳姐,我挺好奇的,你说我爸瞒着我的会是什么事儿啊?哎,你说我会不会是个超级有钱的遗落在外的大少爷,跟沈哥似的?”
柳媞扑哧笑了,结果陈绥真想美了,搁那儿如痴如醉、没完没了地畅想自己的富少生活。
最后柳媞听得无言以对,忍无可忍:“行了陈大少爷,这没活了,你可以回贵族学校了吧?”
陈绥愕然:“卸磨杀驴?”
柳媞:“……”
陈绥:“我帮完你,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张嘴就让我回去?”
柳媞:“哦对,还真有一句话忘了说。”
陈绥期待:“什么呀?”
“高考加油。”
“……”
-
拳馆里沙袋撞击声沉闷地来回震荡。
男人站在拳台上,心绪沉沉,出手力道很重,像是泄愤一样,但动作越来越没有章法,毫无专业可言。对手能够轻松躲闪,接连几击落在他的肩臂、肋侧,他闷声受着,不肯后退半步。
台下,岑栩人静静倚靠围栏,看着他还在硬扛,眉梢几分无奈和疑惑。
直到回合结束,沈珀摘下拳套走下台,她才向前轻迈几步。
“挨打完舒服了?”她揶揄道。
沈珀面色沉郁,漆黑的眸底静如死水,敷衍地“嗯”了声。他抬胳膊擦汗,肩膀手臂的疼痛袭来,没忍住闷哼,眉毛紧皱,嘴却梆硬。
岑栩人着一身白衫素裙,腰背挺直立在他身边,先观察一阵才开口:“你想先跟我讲讲为什么心情不好,还是我先跟你说我带来的几个好消息?”
沈珀:“你先说吧。”
岑栩人点头:“那家叫QING的酒吧我亲自去过了,店员告诉我他们老板家里出事,已经半年多没来酒吧了,据说是他母亲重病。我要到了李老板的电话号码,你自己联系吧。”
“好,麻烦你了。”
“别跟我客气。”岑栩人莞尔一笑,看上去心情不错。
沈珀收起自己不太好的情绪,问:“还有什么好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耸起又落:“凌二的下落有进展了。”
沈珀微微愕然:“这次是真的?”
以往多次都是空欢喜一场。
“看样子是。”
“凌二的母亲在老家东城跳江自杀,他们原以为她把孩子托付给了亲戚朋友,但最近查到了一个人,是个开货车的司机。那个人在她死之前要拉躺货出远门,因故推迟了一天,拉完货回来就辞职了。”她缓缓道来,“凌家的人原本没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当年简单查了一下背景就略过了,但是这次又查了一遍,竟然查到他辞职回老家后,有人在他身边见到过一个孩子,年纪和凌二差不多。”
“只是个货车司机?”
“是啊,只是个货车司机,不生不熟的,怎么会把孩子给他呢?”
沈珀与岑栩人对视一眼,心中所想大差不差。
倘若那个孩子真的是凌二,不知凌从冬会作何感想,他爱的女人宁愿把孩子交付给半生不熟的人,也不肯给他。
岑栩人忽然卖了个关子:“你猜那个司机的老家在哪?”
沈珀没心思猜谜,她顿了两秒钟,语气平淡道:“禄城。”
“……”
听到这两个字沈珀脑子里瞬间就想到了某人,眼底又暗下来,口中呢喃:“竟然又是禄城。”
“什么?”
沈珀犹豫一二,说道:“我最近在重新看郁潺留下的那点东西,有一组照片不见了,那是他高三那年带我去北方的某个地方拍的。他没说是哪,我也忘了问,稀里糊涂跟着他待了几天,期间还发了高烧,以至于记忆非常模糊。”
“虽然现在还没有找到有力的印证,但我隐隐感觉……那个地方在禄城。”
岑栩人失笑:“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禄城可是个好地方啊。”她眼珠一转,想起什么,“你继母和弟弟不就是禄城来的吗,要是不确定记忆里的地方是不是禄城,可以问问他们啊。”
沈珀沉默了,笑容渐渐淡去。
岑栩人注意到,疑惑地打量他:“先不聊那些,你还没说为什么又来‘虐待’自己呢。”
沈珀苦笑,有口难开。
这一个来月他没有再给房霁打过电话,他们好像陷入了冷战。沈珀不主动联系,一是因为之前下定了决心不能被人发现他的暗恋,包括房霁,二是因为房霁对他的抵触让他真的很难过。
而房霁也完全不联系他,让他更伤心了,于是沈珀这一个多月里又愤愤地给那张卡里转了好几次钱。
他知道这很幼稚,可还能怎么办呢?没有结果的暗恋是他自己选的,他停不下,戒不掉,舍不得。
“最近事太多了,有压力而已。”他冲岑栩人笑笑,故作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