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人来人往,房霁稳稳当当坐在长椅上,低头拿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舌头略微肿了,嘴里发麻发苦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看了两眼,面不改色关掉,看向旁边来回踱步的那位“木乃伊”。
姜云赫嘴里还在念叨:“你是奶油过敏还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严重,那个蛋糕没吃出过问题……”
“你捉一会儿吧要不。”
“捉什么东西?”
房霁指指空椅子。
姜云赫长叹,一屁股坐下。
三秒之后,开始焦虑地抖腿。
房霁:“……”
过了十分钟,终于叫到他们了。
从诊室出来去拿药,房霁跟姜云赫说自己去拿,不麻烦他了。
姜云赫拒绝:“不行!你过敏这事有我的责任,我得负责到底的,医药费肯定得我来付。”
房霁一摆手,不由分说:“你待会有空的话再送我一程就行,蛋糕又不是你故意的。”说完他眼睛一弯,笑了笑,拿着单子往药房的方向走。
姜云赫话堵在喉咙,脚步也落下两步,他微微怔愣地看着房霁渐渐远去的背影。
这是今天第二次,觉得这个人和沈珀有些像了。
分明是简单的话,温和的口气,但却坚定,让人无法拒绝。
姜云赫嘴唇紧抿,默默跟上去。
取完药,付了钱,房霁也觉得嘴巴喉咙里没那么难受了。
他从小就不喜欢苹果的味道,吃得很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对苹果过敏,幸好只吃了两小口,过敏并不严重。
把药塞进包里,然后他掏出手机,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带出了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一声清脆。
房霁转眼去寻,不紧不慢拾起那枚戒指,手指下意识摩挲两下蹭掉灰尘。
“这个戒指你从哪来的?”
身侧冷不丁一声响起。
房霁抬眼,发现姜云赫死死盯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眉头微皱,看样子有些紧张。
“这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
姜云赫慢慢走近,视线依旧萦绕在戒指上。
在他伸手想拿的时候,戒指被人攥进手里,没让他得逞。
他一怔。
房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他握着拳头:“这是沈珀的东西。”
姜云赫又问一遍:“他给你了?”
房霁:“没有,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我的。”
听完他的回答,姜云赫似乎松了口气,眼睛里有了点光亮。
“这是我之前给他的礼物,我还以为他早就丢掉了呢。”
房霁表情终于有了一瞬的怔愣,他眉毛轻挑,垂眼看向掌心的戒指。
戒指内圈有关沈珀的微小刻字正巧在灯光映照下清晰显露,投射进他的眼里。
原来是姜云赫送给他的啊。
不知为何在知道这个“真相”之后,房霁觉得自己拿着这枚戒指很奇怪,于是他默默放回了背包里。
脑子刹那间回放了在村里时沈珀拿着戒指的场景,说不上珍视,也不是随意……他偷拿走的时候,沈珀都不要回去,好像可要可不要。他还回去之后沈珀也没有拒绝,接着拿回去带在身上了。
房霁一时间不确定沈珀对这枚戒指的态度了。
他从前从没有细想过探究过这些细枝末节,可是兜兜转转这枚戒指又一次到了他的手上,这回还让他认识了送戒指的那个人。
这到底什么意思?
其实,房霁心底不想认识沈珀身边的人,或者说是不敢。
在学校里蒋曌林偶尔会讲沈珀上学时候的故事,在家里梁成经常讲述沈珀童年的趣事,小时候有多调皮多可爱,还有生病时多么艰难痛苦,性情大变……
只要有人讲他就没法忍住不去听,无法控制自己的耳朵和大脑,就这样在脑子里一点一点亲手拼凑出了一个他不熟悉的沈珀。
禄城之前的沈珀他根本不认识,杭城之后的沈珀也会离他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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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用口罩包裹住他的半张脸,姜云赫看不清晰房霁此时此刻的表情,见他垂下眼睫,把眼睛里翻腾的情绪也遮挡得严严实实,拒绝示人。
房霁喉咙依然不舒服,他咽了咽,喉间上下滚动,口中竟咂出莫名的没由来的酸味。
“看来阿珀没有变,还是嘴硬心软,不舍得扔掉我亲手给他做的东西。”姜云赫完全没有察觉他的不对劲,已经沉浸在感动里了,杵在那儿傻呵呵笑道。
房霁眼神飘忽,胃里又一抽一抽的疼,心里的难受放大了数十倍后压在了身体上。
身心互相折磨,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转身想朝外走,没走两步被人叫住。
“阿霁?”熟悉的声音。
房霁皱着眉抬眼,射过去的眼神太过阴戾,让顾赭怔愣一下。
“顾赭?”
顾赭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向这走来,视线在姜云赫脸上扫过去时有些惊讶,脚步微微顿住。
他站到房霁面前,先仔细瞧了瞧:“你怎么来医院,出什么事了?”
房霁捏捏眉心,强撑着精神:“过敏了,没什么大事。你在这里实习?”
顾赭点点头,手插在衣兜里:“对,我刚路过看到你……你们。”
房霁顺着他的眼神往旁边瞥。
姜云赫压低帽檐,眯着眼睛瞅了会儿顾赭,觉得眼熟,脑子转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恍然大悟,声音不小:“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凌誉满那个学医的小男友?”
顾赭表情僵住,下一秒眼神狠狠射过去,把姜云赫看得心尖一颤。
他这副剑眉冷厉的长相瞪人,很有威慑力。
房霁第一秒没懂,他觉得凌誉满这个名字很耳熟,他肯定在哪听过不止一次。
凌誉满……凌……
想起来的霎那,房霁脑子被电了一样,他倒吸口凉气。
那人就是蒋曌林的大哥,凌家的大少爷,沈廷、蒋曌林、凌燕桥……他们都提过这人的名字。
在给沈珀的送行宴会上他还见过呢,隐约记得是个三十来岁身姿挺拔、精明干练的男人。
他还是资助顾赭上学的人。
“男友?”房霁看向顾赭,眼里满是惊讶和混乱。
顾赭收回瞪人的视线,脸上阴沉沉,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
他在看到姜云赫的时候犹豫过,这个演员和凌誉满是熟人,见过他很多次,很有可能把“事儿”说出来。虽然心里犹疑不定,但他更疑惑和担心房霁怎么会和这个人一起来医院,而且他们好久没见了,所以顾赭还是冒着风险过来打招呼。
谁承想这个人张嘴就造谣他和凌誉满的关系,还说得这么直白?!
顾赭紧锁眉头,看向房霁,叹气:“不是,他是我资助人,没有别的关系。”
姜云赫反应过来,不吭声了,撇撇嘴。他确实在凌誉满身边见过这位帅气的大学生好几次,也知道凌誉满对这个男生有意思,只是没想到凌誉满还没搞定他。
大奸商一把年纪想吃嫩草……
姜云赫脑子绕了个圈,纠正自己。
不对,是一把年纪的老草上赶着想被人家吃,结果人家就是不吃,嫌弃得很。
哈哈,他也有今天!
……
房霁盯了顾赭两秒,“哦”了声。
结果顾赭死死盯着他又说一遍:“真的!”
房霁一怔:“我没不信。”
顾赭反应过来自己补充的这一句“真的”声音有点大了,立马闭上嘴,僵着脸垂下眼睛,身侧的手默默握紧。
房霁思索一下,回头跟姜云赫知会一声,上前拉着顾赭走到稍远一些的无人角落站定。
“你最近还好吧,那个大老板为难你了?”
顾赭面无表情,看着地板,嘴紧抿着不吱声。
他这样子房霁很熟悉。
小时候一群小孩子都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心直口快,咋咋呼呼,守不住什么秘密。唯有顾赭不同,他特别能忍,宁肯把自己憋死都不松口,也很早熟,所以总会在房霁和陈绥身后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性子,顾赭吃过很多哑巴亏,事后过去十天半个月才被人知道。陈绥每次都气得不行,红着眼睛跟房霁一起去帮顾赭讨回迟来的公道,然后边掉眼泪边骂他是个大傻子。
房霁倒是没有陈绥那么激烈的反应,他嘴上不说不表现,讨回公道时出力却最多。
维护好兄弟好朋友的方式不同,心是一样的。即便都已经长大,即便顾赭现在已经上了大学,比他们都成熟,是他们的大哥哥,倘若他再受了什么委屈,他们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站在他身边。
更何况他们都身在异乡。
……
在房霁担忧的注视下,顾赭嘴唇蠕动,轻声道:“没有人为难我。”
“说实话啊?不然我告诉陈绥,让他来问你。”
“嘶,你别告诉他这个……”顾赭明显慌乱一瞬。
他左右看看,来往人很多,而且没有太多时间耗费下去,犹豫再三还是说了。
其实,这也不是见不得光的秘密,凌誉满身边的人估计都知道他很偏袒手底下资助的一个男大学生,稍微一想都能猜出来凌总是个什么心思,只不过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也没见过那个大学生。
顾赭很注意他们之间的分寸,从一开始凌誉满没有表明心意就这样了,表明心意之后更是万分警惕。
凌誉满对此很不满,问他,跟自己试试能怎样?人啊,别把性取向卡得那么死。他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依旧有钱有颜有身材,如此优质的0还主动追求,上哪找得到?
顾赭无言以对,无动于衷。
他念及资助恩情,不能撕破脸皮放狠话拒绝,同时碍于现在浅薄的能力,无法完全独立,离开凌氏集团的树荫之下。
每每想到这一点,他深感无力,只能自嘲地笑笑,继续待在凌誉满身边,时间一久也习惯了麻木了。
“……这件事你完全不必为我担心,我可以应付得来。”顾赭低声道。
房霁刚听时是错愕的,他没想到顾赭瞒了这么久,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还有那位凌总,原来他喜欢男人。
对于这一点房霁似乎没有很震惊,他只是怔了一秒,而后了然点头,归于平静。
顾赭只当他接受能力比较强,没多想,看了眼手表说不能多聊。
“行,我信你可以,但是如果有要帮忙的地方,或者有不开心的事儿,还是要跟我们说。”房霁正色道。
顾赭心里感动,也想起了小时候,他面上浅浅一笑,拍拍房霁的肩膀:“好。”
-
姜云赫独自在长椅上坐着,拉拉口罩,捧着手机划拉,一堆消息他一条都不回。
他百无聊赖,随心所欲,忽而灵光一闪,在列表里找到某人的头像,点进去。
上次的交谈停留在他让对方帮忙查一查房霁的消息。
姜云赫跟凌誉满也不熟,之前浅浅合作过,那个人自大得很,瞧不上他这个咖位,爱答不理。
后来是因为凌誉满发现沈珀很头疼姜云赫的穷追不舍,觉得看“死对头”不舒服很有意思,于是就出手帮了姜云赫几次,两人这才有了直接的联系。
姜云赫明白,凌誉满是把自己当“棋子”,把所有人当消遣了。他混娱乐圈这么多年,抗压能力有所提升,人豁达了不少,所以面对凌誉满的鄙夷逗弄,毫无感觉。
甚至有时他还会调侃凌誉满几句,结果无非就是被骂被瞪。
姜云赫很嚣张地想,咋滴你还能封杀我啊?
“喂?”
姜云赫回神,左顾右盼。
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像那个老总,吓他一跳。
“姜云赫?”
姜云赫拧着眉,低头一看。
手机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他不知何时误触播出了一通语音。
他一激灵,双手一颤手机差点掉地上。拿稳之后赶紧放在耳边,低声说:“啊?哎哎,我在……”
凌誉满声音慵懒,好像还带点困倦不耐,像是在小憩时被人打扰。
“不是说了有事发消息,别打电话。”
姜云赫冷静下来,撇撇嘴:“哦,对不起哈。”
“嗯,有事?”
没事,误触而已。姜云赫心里想的这么说,眼珠子在周围转了一圈,嘴皮子一动:“我在医院。”
“……你不行了?”
姜云赫张张嘴,想骂人又忍住了,没好气:“你咒谁呢?”
凌誉满不解:“不然呢?”
“啧,也没啥事,就是陪别人来医院,凑巧碰上你那个青春男大了,穿个白大褂怪帅的咧。”
对面沉默片刻,冷不丁抛来一句:“我警告你别觊觎我的人。”
姜云赫再次被噎了一下,他气笑:“凌总,你也太敏感多疑了吧?我有喜欢的人好吗,而且我、是、1,OK?跟你抢也抢不到一块。”他一字一顿地说。
说完对面半天没动静,姜云赫其实话音刚落就后悔了,他刚才的口气好像太随意太得瑟了。
他俩又不熟,他莫名其妙地突然给人家打了个电话,然后吊儿郎当地挑衅了一顿?
这不完蛋了吗……
果然,电话里一声冷呵。
“姜云赫,你要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