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逾珩的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置顶加密的待办,标题只有两个字:周六。
解开密码,里面的内容其实简单得近乎老土,八点,露台,烛光晚餐;九十九朵香槟色的玫瑰,花店准时送到大平层。
一切按部就班前。周五下午,陈嘉树的电话打了进来。
“逾哥,明天沈家马会春猎,圈子里大半个都去,你不来不合适啊。”陈嘉树的声音热络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温度。
裴逾珩捏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几点散?”
“不好说,骑完马总得吃个饭,怎么也得傍晚吧。”
裴逾珩在心里迅速排了一遍时间表:上午出发,下午四点前撤,回家换衣服,七点半到大平层做最后布置。
来得及,惊喜定在周六,明天只是收尾。
“行,我去。”
挂了电话,他还不知道,计划这种东西,从来跑不过意外。
要说裴逾珩这个人,其实很少混所谓的圈子。
他不是从小在豪门堆里长大的,家里也不是独子。
等他自己发迹起来,那些攀交情的朋友才乌泱乌泱冒出来。
对这批带他融入圈子的酒肉朋友,他不会傻到完全推拒,也谈不上多热络。
他是商人,免不了要跟人打交道,这些人脉未必都是助力,但有时候,会是一种消息来源。
靳容偶尔跟他一起去,偶尔不去。
那种场合,来的不是这个总就是那个少,一句话里三分真七分虚,社交意味对靳容来说约等于无。
他去,纯粹是看有没有新地点、新菜品,或者有意思的娱乐活动。
等于说,当一个陪着伴侣、顺便自己也能玩的机会。
腻了的地点,他就懒得去了。
这次一听说沈家马会能骑马,靳容眼睛当场就亮了。
他好久没骑过了。
第二天上午,城郊,沈氏马会。
春日的马场草色青得晃眼,空气里混着草料和皮革的味道。
靳容换上骑装踩镫上马,动作利落得让旁边几位宾客看直了眼。
慢步、快步、过矮栏,热完身干脆跟着几个老玩家跑外围越野线去了。
一上午疯下来,回来时脸颊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尽兴了?”裴逾珩在俱乐部露台等他,递过去一杯温蜂蜜水。
“太尽兴了,腿都是酸的。”靳容整个人陷进沙发,两条腿伸得笔直,“午餐有什么?”
“慢炖羊肉,熏三文鱼。你先歇着。”裴逾珩看了看表,“我去沈总那边说两句,该聊的聊完,四点我们准时走。”
“去吧去吧。”靳容摆摆手,闭眼晒太阳。
于是也就有了后来那一幕。
半个多小时后,靳容溜达着去休息区续水,隔着半个露台,看到裴逾珩身边站了个小男生。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浅色骑装剪裁精良,袖口的丝巾打得一丝不苟,腕表在太阳底下闪得恰到好处,链扣耳钉——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宣告着属性。
此刻他正凑在裴逾珩身边说话,语速又快又密,说到兴起还比划两下,叽叽喳喳,隔着半个露台都能感觉到那股聒噪。
靳容端着水杯,挑了挑眉。
目光如同扫描仪,把眼前这位从头到脚过滤了一遍。
第一反应:这是谁?
今天这场合,不是随便什么伴都能带进来的,能出现在这儿的,多少算圈内人。
这打扮的,哪家公子哥?他在脑子里把认识的那几位过了一遍,愣是没一个对上号的。
不对,等等。
靳容靠在廊柱上,慢悠悠喝了口水,脑子里翻起了那本原著。
有了,沈遇,沈家独子。
沈家跟裴家是世交,两家走动频繁,算得上裴辞深半个青梅竹马,后来出国留学,联系才少了。
原著里写他“长相明艳,性格张扬,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裴辞深是他唯一没得到的人,所以他执念很深。
是的,这位,也是主角攻裴辞深的追求者。
靳容顺着往下翻,翻到中段,实在没绷住:“……笑死。”
沈公子的剧情线是这样的:他一直自觉胜券在握,裴辞深正牌伴侣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结果回国一看,裴辞深结婚了,对象还是苏白,一个他眼里家世低到尘埃里的破落户。
必须说清楚,沈遇的思想观念是,如果裴辞深只是找了个情人玩玩,他倒不至于这么生气。
他气的是,他以为一直稳稳攥在手心里的正牌伴侣身份,竟然就这么被人抢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回国之后,他跟苏白明里暗里交锋了好几轮。现在的时间线推,这人也不是刚回来的状态了,是剧情中段,交锋没占到上风、又被那位阴晴不定的裴辞深彻底惹恼的状态。
裴辞深这个人,前脚刚打压完苏白,后脚又维护上苏白,翻来覆去,倒也把追求者的心折腾得七零八落。于是沈遇有点因爱生恨的意思了。
这很好,起码不是完全吊死在一棵树上。问题是,他转移的目标,精准落到了裴逾珩身上。
原著攻受最近都避着他,他一拍脑袋想出个天才主意:跟裴辞深的弟弟结婚,不也算嫁进裴家?照样天天在那两人眼前晃悠,找他们不痛快。
而且说不定他这一结婚,裴辞深反而会想起他们从前的点点滴滴,幡然悔悟,上演一出追妻火葬场。
真是笑死了,这脑回路。
原著里,此时没结婚的裴逾珩,都根本没搭理这号人提出的联姻要求。裴逾珩不做没实质利益的买卖,这种破事躲都来不及。
而现在的裴逾珩,跟靳容结婚了,连名义上的联姻外壳都已经融化了,更不可能答应。
沈遇的信息,大概落后了不止一个版本。他怕是隐约听到“两家联姻”的风声,真把靳容当成了纯粹的合作对象,这才大着胆子凑上来,想劝裴逾珩换一个合作方。
照他的逻辑,商业联姻嘛,本来就是挑对象,既然要挑,自然可以选既有助力又更好拿捏的那一个。
靳容一点都不急,抱着水杯站在廊下,兴致勃勃准备看戏。
也就三分钟。
那边的叽叽喳喳戛然而止,沈遇脸上的表情精彩地变换了几个来回。
裴逾珩已经收回手,冲他微微颔首,丢下最后一句什么,转身朝靳容走来。
沈遇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恼怒地瞪过来。
靳容冲他礼貌地举了举杯子。
然后跟走近的裴逾珩并肩,两个人谁也没回头,理都不理那道能杀人的目光,一起往外走。
“说了什么?”靳容问。
“他说,听说我跟靳家是联姻,”裴逾珩语气平平,“建议我考虑换个对象,选个更有诚意的合作方,比如他。”
“你怎么答的?”
“我说谢谢抬爱。但第一,我跟他没什么可合作的;第二,我跟靳容不是联姻,是结婚。”裴逾珩顿了顿,“他不信,说结婚和联姻能有什么区别。”
“那你怎么说?”
“我说,区别就是——合作方谈崩了可以换,结婚是要过一辈子的。”
“啧。”靳容咂咂嘴,“这么会说,沈公子不哭吗?”
“谁管他。”裴逾珩说。
马会的活动要到晚上才散,此刻露台那边笑语正喧,才进行到一半。
靳容本来只是想出来透透气,结果裴逾珩跟着他出来。
两人事先没交流过一句,就这么肩并肩顺着碎石小径越走越远,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停车处了。
再然后,靳容非常下意识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裴逾珩也非常下意识地坐进主驾,发动,挂挡,车子滑出马会大门,汇进郊区的公路。
车开出两三公里,靳容望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问,”靳容转过头,一脸茫然,“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聚会不是还没结束吗?就这么回去了?”
裴逾珩握方向盘的手一顿:“不是你要走?”
“我?我就是出来透个气啊!”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裴逾珩有点窘,咳了一声:“我以为,你看到刚才沈遇那一幕,不高兴了,想赶紧回去。”
靳容眨眨眼,先是没转过弯,随即“噗”地笑出声,肩膀一抽一抽:
“所以你就一路把我护送到停车场?连问都不问一句?多体贴啊。”
“……你当时脸色不太好。”
“我那是骑了一上午马,累了,省电模式!”靳容笑够了,眼珠一转,觉得这事更有意思了。
“不对啊,你带我往停车场走,是因为你觉得,我吃醋了?”
裴逾珩目视前方,耳朵尖悄悄红了。
半晌,他反问:“那你有吃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