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傍晚，城西一家私人茶馆的包间。

苏白是被一条匿名短信约来的。推门看见并肩坐在窗边的两个人，他脸色“唰”地白了，转身就想走。

“苏先生。”裴逾珩没起身，只把桌上的文件袋往中间推了推，“你走了，明天这份东西，就会出现在我大哥的办公桌上。如今你跟不跟我们是一伙的，可由不得你自己挑。”

苏白的脚步钉在了门口。

靳容起身，把他请回来坐下，倒了杯热茶放他手边，态度温和得像招呼一位老朋友。

裴逾珩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复印件，推了过去——裴辞深的体检报告，还有报告前后，苏白经手的那几样东西的采购记录。

其实这是裴逾珩诱导出的把柄。

毕竟如果按照原著的剧情发展，就算是原著攻受两人还没交心、并且互有仇视的时候。苏白也因为胆小的性子，就算心里想把裴辞深千刀万剐，也不敢真的做出什么、足以称得上害怕被裴辞深知道的把柄。

“大哥一直以为，是那场意外留下的后遗症。”裴逾珩声音不高，“他还不知道，这里面有你的手笔，对吗？”

苏白的手抖得几乎端不住茶杯，脸白得像纸：“你们……想怎么样？”

“我本来可以直接拿这个威胁你，一句话的事。”裴逾珩看着他，“但我不想那么干，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今天来，是谈合作。你在裴家待了这么久，想过离开吗？”

“离开……”苏白捧着茶杯，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事情结束之后，你走你的路，这份东西永久封存。”靳容在旁边接上，声音放得尽量温和，“作为交换，你做我们的眼睛。他见了什么人、桌上多了哪份文件，你不用做任何危险的事，看，然后告诉我们就行。”

“当然，”裴逾珩补上最后一环，“如果你要的不只是安全，是真正的庇护和底气，那你得交投名状，彻底站到我们这条船上来。情报互通，资源互享。墙头草，我们给不了信任。”

包间里安静下来。

苏白低着头，指腹把杯沿摸了一遍又一遍。

先被一棒子打懵，再听见“离开”、“庇护”、“封存”几个词，甜枣就悬在眼前。

他怕裴辞深，也恨他；可这大半年，裴辞深被裴逾珩一记接一记的反击拖得焦头烂额，分给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少，倒是让他松了口气。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冷，但把好坏话全摆在了明面上；一个温和的说明了利益交换的条件，让人似乎能够相信……这笔账，苏白翻来覆去算了很多遍。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合作之后，这份东西，怎么保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合同。”靳容把备好的文件推过去，“你今天听到、看到的每一句话，同样捏在你手里，这是一条船，船上的人一荣俱荣。”

苏白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裴逾珩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步骤过了一遍。有了苏白这个内应，他就能提前知道裴辞深的动作。

但他不能只靠苏白，还得有自己的布局。裴辞深最近的动作，他也要还回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裴逾珩和裴辞深之间的商战进入了新的阶段。

裴逾珩不再只是被动防守。他开始主动出手，在裴辞深的核心业务上找切口。

裴辞深做地产，裴逾珩就通过第三方公司去抢他看中的地块。裴辞深做金融，裴逾珩就挖他的人，断他的渠道。

都是暗处的动作，不摆在台面上，但每一次都卡在裴辞深最难受的地方。

裴辞深不是吃素的，很快开始反击。

两个人你来我往，在裴氏集团的董事会上还是一团和气，私下里已经过了好几轮招。

裴振廷看在眼里，但没管。他乐见两个儿子互相制衡，只要不把盘子砸了就行。

这期间，苏白给裴逾珩递了几次消息。都是些小事，但很准。

裴逾珩靠着这些消息，躲过了裴辞深两次暗手，还反过来将了裴辞深一军。裴辞深被咬了一口，查了半天没查到是谁漏的消息，只能咽下去。

裴逾珩跟苏白的接触一直很小心，安排在裴辞深出差或者晚归的时候。苏白也比以前沉稳了，每次见面都神色如常，回去之后也没有露马脚。两个人的合作关系，就这样维持了下来。

一切都比预想顺利，但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后。

私人诊所的诊室里，医生看着报告单，又抬头看看他，斟酌了半天措辞：“苏先生，您……有伴侣吧？”

“什么意思？”

“恭喜您。”医生说，“怀孕了，初步估计，快四个月。”

苏白坐在那儿，耳朵里嗡的一声。

四个月，他身量瘦小，腹部平坦得毫无动静，加上这几个月提心吊胆，谁会往那方面想。他第一反应是打掉，他这种处境，凭什么要一个孩子。

医生却拦住了他：“我必须提醒您，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月份，此时终止妊娠，风险非常高。我的建议是，留下。”

那天苏白在诊所外的长椅上坐到天黑，一条一条地算：

——裴辞深被药物废了，没有了生育能力，他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出生。不会再有他的亲生子嗣跑出来抢夺资源。

——这一个，会是裴家大房的长孙。

同时裴辞深被商场拖住了全部精力，留给他的一天比一天少。等孩子落地……

他想起裴辞深那双永远冷淡的眼睛，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不知怎么的，胆子也跟着大了些。

没有感情的婚姻，那就这样吧，当一对有孩子的怨侣，各过各的，谁也别想再踩到谁头上。孩子名分上是裴家的，可到手的利益是他的，谁也不亏。

他掏出手机，给裴逾珩发消息：【合作照旧。另外，有个新情况，下回当面说。】

三天后的晚上，还是那间包间。苏白走后，屋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怀孕？”裴逾珩先开的口，“男的，怀孕？”

“男男可以领证结婚，也是因为有概率怀孕。”靳容靠在椅背上，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我居然把这茬忘了。”

这是个脱离现代科学，男男有小概率可以生子的世界，不然怎么在法律上伦理上可以直接达成男男婚姻呢？

靳容这第一反应是有些惊讶，随即想到，好吧，差点忘记这是个狗血小说世界了，同时也是小概率设定都能落地的世界。

也对，男男能不能怀孕，不就是作者一句话的事吗？ta既然设定了‘极小概率’，那主角攻受就该是那个千万分之一的幸运儿。不然这设定留着做什么？”

裴逾珩没接话。

他的思维正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个方向：那他和靳容呢？

巷子里那个吻之后，他们算正式确认了关系——先结婚，后恋爱，法律和感情两条线终于并轨。

可说到亲密接触，目前全部清单如下：亲亲，抱抱。倒不是不想要，是确认关系没多久，商战跟着就烧了起来，两个人忙得连一顿安生的约会日都凑不齐。

那么，如果往后，再进一步的话……

他会不会，也有那个“极小概率”？

裴逾珩的耳朵尖“腾”地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脸侧。表面上，他坐姿端正，神情淡定，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商业问题。

理智告诉他别抱期待，那是“极小概率”，万里挑一都嫌多。可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未雨绸缪，小学时全班只有他书包里常年备着雨衣，某天下午全城暴雨，全班就他一个人干着衣服回了家。

现在，“万一”两个字已经在他脑子里扎根发芽，长成了一棵树。

万一呢？

他没意识到，从那天起，一场声势浩大、代号自拟为“未雨绸缪”的秘密计划，已经悄悄立项。计划内容暂不涉及任何育儿环节——咳咳，重点是前置工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裴家别墅陆续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主卧床头多了一盏光线暧昧的小夜灯。靳容不解问，答曰：“省电。”

衣柜里多了两套面料好得过分的睡衣。答曰：“商场搞活动。”

周五晚上，裴逾珩难得准点下班，一桌菜全是靳容爱吃的，饭后还开了红酒。杯沿碰上的瞬间，他状似无意：“今晚，早点休息？”

这种试探，前后来了四五次。

靳容又不瞎。

他家这位翻来覆去地铺氛围、造时机，明晃晃写着“想更进一步”五个字。

只不过他看出来的，也只有“想更进一步”这一层，他哪里想得到，某人心里已经一步跨到了“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的下一站了。

不过，看破，不说破。

靳容想起蜜月那一趟，自己一个吻，把对方准备了多个版本的计划全打乱了。

抢跑一次就够了，这次说什么也得让他把“最好的时机”挑完，自己呀，这次可得老老实实当个等着收惊喜的好伴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