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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二十五章

回城那天,裴逾珩没先回家,拖着行李箱直奔公司。

办公室里,特助许延抱着一摞文件等了他一上午,见他进门,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立刻垮了:“裴总,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一件一件说。”

“德恒上周单方面解约,赔偿金愿意按双倍付;明州的物流项目,审批被卡了整整两周,昨天刚放行,可对方已经换了合作方;还有两家渠道商同时压我们的账期,理由五花八门。”

许延把文件一份份摊开在桌上,“我们顺藤摸瓜查了,德恒新签的东家,是裴氏总公司底下的全资子公司。”

裴逾珩站在桌前听完,一言不发。

窗外天色阴沉,中央空调的风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许延来了四年,见过他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他三天三夜连轴转,却头一次见他像现在这样,只是站着,却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裴总?您看这事……”

“还有吗?”

“还有……”

那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晚上八点,桌上裴氏的股权结构图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每一处圈痕都深得几乎划破纸背。

八点半,靳容提着食盒推开了门。

“跟你的眉头说,别皱了,它要打结了。”靳容把食盒搁在桌角,没急着开灯,就着窗外城市的光走到他身边。

“德恒的合同,明州的项目,账期。”裴逾珩伸手把股权图转过来给他看,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

“趁我们出门一个星期,他动了三处。每一处都卡在规则边缘,我找不到直接证据。靳容,我有时候想,要不要也用他的办法——他断我渠道,我就挖他的人;他卡我审批,我就查他的账。以牙还牙,干净利落,你们不是都说这样最快吗?”

“停。”

靳容把食盒摆开,绕过办公桌站到他面前。

抬手,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两下,力道不重,像按什么开关。

裴逾珩愣了一下,抬起头。

“切换模式,”他弯着眼睛,“切换小逾学长。”

"……"

裴逾珩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小逾学长,”靳容一字一句,语气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他收回手,端详着裴逾珩的脸,“怎么了呢,眉头皱得越来越像你大哥。这个模式的小裴总,我不认识,快换回来。不要现在这个准备跟你大哥同归于尽的裴逾珩。”

裴逾珩被噎了一下,那股冷硬的气泄了半截:“……我跟他才不一样。”

“是不一样。”

裴逾珩看着靳容,眉心被点过的地方微微发痒。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平板合上,放在桌上。靠回椅背,肩膀放松了一些。

“我也没准备同归于尽。”他说。

靳容“嗯”了一声:“那就好。”

裴逾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慢慢松开,把手放回膝盖上。然后他侧过头,看着靳容。

靳容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打开食盒,热汤的香气飘出来,“所以别光用他的办法。你用一次,就和他近一步;用到第三次,你就是第二个裴辞深。”

“他玩阴,是因为正面打不过你。你跟他比谁更阴,是拿自己的短板打人家的长板。先吃饭。”

“他已经动手了,我总不能站着挨打。”

“当然要打回去,但是用你的办法。”靳容把汤匙塞进他手里,“他只敢玩阴的,因为他心里清楚,摆在明面上的仗,他未必是你对手。你什么时候见他堂堂正正赢过一次?”

“我有时候会想,”裴逾珩说,“他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地做这些事。好像我活该被他打压,活该被他抢。他觉得我回来是分他的东西,可那些东西本来就有一半是我的。”

裴逾珩捏着汤匙没动,半晌,声音低了些:“靳容,我要是哪天真控制不住,走到那一步了……你会拦着我吗?”

“会。”靳容答得没有半秒犹豫,“拦不住,就陪你一起走。别担心,你要跟他对擂台,我就给你递手套;你打累了,也永远有个家给你留饭。”

靳容伸出手,覆在裴逾珩的手背上。

裴逾珩的手有些凉,靳容的掌心是暖的。他把裴逾珩的手握了一下,没用力,只是轻轻贴着。

“我不管你大哥怎么想。”靳容说,“我也不管裴家那些人怎么想。”

裴逾珩看着他。

“我站你这边。”靳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裴逾珩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靳容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靳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温度稳定而持续。

“你不怕我变成跟他一样的人?”裴逾珩问。

靳容想了想,说:“你不会。”

裴逾珩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反握住靳容的手。他握得不紧,但很稳。靳容没有抽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灯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印出几点光纹。

那种正在积聚的东西散了不少,眼睛里也恢复了平常的清明。

裴逾珩低头喝汤,半天,闷闷来了句:“……你怎么永远这么自然地突然说出这种话。”

“因为这是心里话,肺腑之言。”靳容理直气壮,“喝汤,喝完回家。”

说开之后的日子,和暧昧期到底不一样了。

从前两人递一杯水,都要先找个“顺手”的借口;现在他可以从背后直接圈住人的腰,下巴搁在对方肩上,看他把早餐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还要理直气壮地宣布:“男朋友抱一下,充电。”

从前说晚安只干巴巴一句话,现在道晚安前先在对方嘴角亲一下,亲完还要补一句:“晚安,我领了证的男朋友。”

“都是结婚的人了,说什么男朋友。”裴逾珩每次耳朵都要热一次,每次嘴上都要纠正。

“结婚证是法律关系,男朋友是恋爱关系。”靳容振振有词,“我们现在是先结婚后恋爱,两证齐全,你有什么不满?”

“……没有。”

周末,裴家老宅的家宴,谁也躲不掉。

长桌尽端,裴辞深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刃刮过瓷盘,发出细细的锐响:

“弟弟这趟出差,收获不小。听说回来路上,车都撞报废了?啧,开车要小心。家里就剩你一个成了家的弟弟,再折一个,爸留下的股份都不知道该分给谁。”

“劳大哥挂心。”裴逾珩舀了一口汤,不紧不慢。

“套.牌车,司机咬死疲劳驾驶,警方也不好办。倒是大哥这几笔‘正常的商业竞争’,德恒、明州、账期,我可记在本子上了。明州的项目我转成了明股,账期那两家,我按合同罚了违约金。一笔一笔,往后慢慢还您。”

“真不错,有点像样了。”裴辞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慢条斯理鼓了两下掌,皮笑肉不笑,“看来‘弟妹’把你照顾得很好。”

“彼此彼此。”靳容在桌子底下握住裴逾珩的手,面上笑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大哥也是,力气别都使在外面,家里也得顾着,比如,苏先生。”

苏白就是在这一句之后进来的。

他端着一盅炖汤,轻手轻脚放在裴辞深手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炖了三个小时,你趁热……。”

“放那儿。”裴辞深眼皮都不抬,“这种事以后让阿姨做,你会炖吗。”

苏白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垂下眼:“好。”

他转身要走,裴辞深忽然又开口:“等等。下周沈家的宴会,你陪我出席。”

苏白的背影僵了一瞬:“……我?”

“不然呢?”裴辞深终于看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点验一件还算趁手的摆设,“你如今这个身份,总得有点用处。”

苏白站了两秒,垂着眼很轻地应了声“好”。

转身的时候,正好撞上裴逾珩思索的目光,那双总是怯怯的、雾蒙蒙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恨,又像认命,转眼又被长睫毛盖了下去。

原著里那场标志性的、把“虐”字焊死的戏,一句没改,就在这张餐桌上演完了。

第二天晚上回到家,两个人风卷残云地吃完晚饭,裴逾珩一撂筷子就站了起来,绕到靳容那一侧,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楼上走:“跟我上来,有个事跟你说。”

靳容被拽上楼梯,心里飞快转过好几个念头,这么急?这么神秘?还专门挑在饭后?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些有的没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什么: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对,准备其实一直在做……

靳容一边走,一边脑子里不受控制闪过一些脑补画面。

结果卧室门一关,裴逾珩把他按坐在床沿,自己盘腿坐到对面,压低声音说的是:“我想让苏白,给我们当眼线。”

靳容:"……"

方才那点心跳,“啪嗒”地落回了原地。虽然他当下还没想明白,自己在遗憾个什么劲。

“先别急着否决。”裴逾珩以为他不赞同,语速快起来。

“你看,他在裴辞深身边,出入老宅、跟进宴会,能摸到的东西比我多。而且他们现在那个状态,一个不把另一个当人看,而另一个心里存着恨的人,就是最好的突破口。我只需要一个跟他单独谈谈的机会。”

“我没说否决。”靳容靠到床头板上,认真看着他,“我在想,怎么把话说得委婉一点。”

靳容心里其实先过了一遍原著的走向——这个计划原著里也有,只是那时候双方势力悬殊,苏白又胆小怯懦,最后不仅没谈成,反倒把消息捅给了裴辞深,反将了裴逾珩一军。这些他没法直说,只能换个方式补上。

“这个思路方向没错,可你想过没有,”他开口,“苏白这个人,胆小,怯懦,怕裴辞深怕进了骨子里。你去找他,他第一反应不是‘机会来了’,而是‘是不是陷阱’。你猜他会不会转头就把这事告诉裴辞深,拿你这个人情,换他自己几天安稳日子?”

裴逾珩沉默了,这正是他没想透的那一环。

“所以,不能只是谈。”靳容竖起一根手指,“合作之前,得先拿到他的把柄。”

“把柄?”

“能让他在裴辞深面前永世不得翻身的把柄。”靳容的声音很平静:

“有了这个,主动权才在我们手里。他跟我们合作,事情成了,各取所需;他就算不合作,也不敢把我们找过他的事捅出去——因为把柄就是我们先出的那张牌。半威胁,半合作,进可攻,退可守。”

裴逾珩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然后呢?”

“然后,谈的时候加一条:想要真正有用、互通的情报,他必须交投名状,彻底站到我们这条船上来。不是骑墙,不是两头讨好,是把他的退路烧掉。人只有没了退路,才会说真话。”

靳容说,“心理学上,谈判要先提出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要求,人吓住了,再退让,递上那个甜枣,被接受的概率会很大。先让他怕,再让他觉得跟着我们日子能好过,这笔账,他才会自己算。”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逾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靳容,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话的样子特别耀眼。”

“我当起坏蛋来还耀眼上了?”靳容抬脚撞了撞他的膝盖,“少贫,思路我出了,具体计划你来补充。哪天见?在哪见?”

“那就……”

靳容钻进被窝,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会面的事你自己安排,我陪着。现在,睡觉了。小裴总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裴逾珩关了大灯,躺进被窝。黑暗里,靳容的手很自然地摸过来,十指相扣牵住他的。

半晌,被子底下传来靳容含着笑的声音:“下次再这么偷偷摸摸把我往房间拽,最好真有点别的。”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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