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区的试吃摊排着队,什么新口味的预制菜、网红零食都有。
俩人挨着走,靳容试了一块芝士脆,觉得不错,顺手递到裴逾珩嘴边。
裴逾珩张口咬了,嚼完了叉了一块生椰拿铁味的麻薯递回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几百次。
某个新款的低卡甜品,发试吃的小妹刚把托盘摆出来,就被前面的人一抢而空,两人上前的时候,托盘已经只剩纸杯底的残渣。
“没赶上。”靳容遗憾地看了一眼。
小妹为难:“真不好意思,要等下一锅。”
“等多久?”靳容问。
“大概十分钟。”
“好,我们等等。”靳容就地在摊边的等候区坐下了,态度从容。
裴逾珩站在他旁边,他倒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觉得尴尬跟丢人,只是还是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这位在商场上一贯是“别人等我”的角色,此刻在什么摊位前坐着塑料等候椅。周围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人手一张小马扎,嗑着瓜子唠着嗑,一起等下一锅试吃品。
自己混在其中,打扮西装革履,格格不入得像误入菜市场的谈判专家。
“你可以先去逛。”靳容看出来了。
“不要。”裴逾珩说,坐姿标准,脊背笔直,“一起等。”
十分钟后,新一锅出炉。小妹按顺序发,靳容领了两份,递了一份给身边的人。
裴逾珩接了,低头咬了一口。
软的,温度刚好。甜度克制,收尾有一点点酸。
“怎么样?”
“……好吃。”他说。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裴逾珩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他上一次对什么甜点脱口而出“好吃”,得追溯到福利院时期的糖三角。
“你看,等对了吧。”靳容得意。
往前逛,节奏就彻底慢下来了。
试吃一家接一家,两个人渐渐品出了心得:这个坚果酥火候过了,那个气泡饮的香精味太冲;这家的小饼干入口即化,那家的卤味绝了但齁咸。
前面有个做菌菇酱的摊位排了很长的队,靳容看了一眼,说:“人太多了,等会儿再来。”
裴逾珩说好,但两人走到菌菇酱摊位旁边的时候,队伍刚好散了一波。
台上在换新的一锅,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于是靳容站住了,排在队尾。
裴逾珩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靳容。他说:“我在这排,你先去别的看看。”
靳容说:“不用,一起排。”
两人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领试吃碟。轮到他们的时候,刚出锅的菌菇酱抹在烤过的面包片上,油汪汪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靳容拿了一份,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他极其顺手的又拿了一份递给裴逾珩,像是已经习惯了,对方跟自己是一体的责任。
裴逾珩低头看着那块面包片,咬了一口。酱的鲜味在嘴里散开,确实不错。
他们站在摊位旁边吃完,又问了问价格,觉得合适,就买了几瓶,跟摊主说寄到南城。
试吃满意的,他们都会当场下单。问题是一次买太多,拎不动了,最后的解决方式是快递。摊位基本都能办寄送,地址一填,发货就走。
再往前走,有一家做智能雨伞的。伞柄上带一个很小的显示屏,能显示天气预报和紫外线强度,还能连接手机提醒带伞。
靳容站在展台前,拿起一把伞翻来覆去地看,表情很专注。
“这玩意儿有用吗?”他问裴逾珩。
裴逾珩看了一眼,说:“传感器精度如果够的话,应该还行。”
靳容把伞撑开看了看,又合上。伞面是纯色的,很干净,伞骨看着也结实。他把伞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把带木柄的,试了试手感。
“这把可以。”靳容说。
裴逾珩看着他手里那把木柄伞,靳容的侧脸在展馆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头发被展馆的空调风吹得有些乱。
“喜欢就买。”裴逾珩说。
靳容看了他一眼:“家里有伞了。”
“多一把也行。”
靳容想了想,把伞放回去了。“算了,其实外表也差不多。”他说,然后朝下一个展位走去。
有能变成长柄充电宝的,有伞面能当变色的,还有折叠了能放进牛仔裤口袋的。
有能当移动电源的长柄伞,有伞面遮阳膜会随紫外线深浅变色的遮阳伞,还有折叠完能塞进牛仔裤口袋的五折伞。
俩人凑在展柜前,挨个看过去,像两个出来春游研学的中学生,对着这些小玩意儿啧啧称奇。
裴逾珩本来觉得,自己早就是过了对这种新奇东西大惊小怪年纪的人了,作为一个成熟商人,该对什么都波澜不惊才对。
不好奇,也不反感吧,就是提不起太大兴致。
可这会儿站在靳容身边,肩膀挨着肩膀,他看着靳容眼睛亮晶晶得像落了星星,连看一把伞都看得兴致勃勃。
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好像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只要身边站着这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
裴逾珩偏头看着靳容发顶的旋,心里悄悄想,要不然,就这么一直逛下去也不错。
他悄悄往靳容身边又挪了半步,没人发现,只有风扫过,带着两个人身上相似的洗衣液味道,缠在一起。
隔壁那个摊位摆着一排造型奇特的雨伞,有伞骨外翻、像一朵倒开的花的;有伞柄做成鹦鹉螺造型、握着像攥了只海怪的;还有一种“双人伞”,伞面是连体的两个圆,中间一段共用,撑开来像一朵巨大的连体蘑菇。
靳容撑开那朵蘑菇,站进一半:“你过来。”
裴逾珩站进另一半。伞面撑开,两个人的肩膀刚好在共用段底下挨上,不撑伞的话,这个距离算远,撑着这把伞,这个距离是物理强制。
“啧。”靳容仰头看伞面,“这伞的设计师,还挺有巧思的,看起来宽,用起来却强制人挨着。”
"……"
摊主在旁边热心讲解:“二位是一对?情侣纪念款哦,很多小夫妻也买的!”
两个人谁都没接这茬,但谁也没急着从伞底下退出来。最后,这把连体蘑菇伞同样进了快递单。
雨伞摊旁边,是个科技馆的边角摊,展“智能家居”。一个膝盖高的小机器人,会给人递东西。
靳容冲它招手:“水。”它没理他。
裴逾珩对它说:“水。”它颠颠地跑去冰箱那儿转了一圈,回来空着手,执行了个寂寞。
摊主尴尬:“它在展位环境识别不了……”
“没关系。”靳容蹲下来跟机器人对视,笑道“它尽力了。”
两人在展馆里转了快三个小时,从这边出来又去了文创区。靳容在一个做手工陶瓷的摊位前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两对茶杯,一款深灰的,一款浅绿的。
裴逾珩说两款都挺好看,靳容说一只放家里,一只放你办公室。裴逾珩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轻轻碰到靳容的手背,很快又分开了。
展馆里有家做空气净化器的,展台上放了几盆植物,叶子擦得锃亮。
靳容站在前面看了会儿,说:“这个放家里也不错。”裴逾珩说:“那就买一台。”靳容说:“再对比看看。”
旁边有个试吃冰淇淋的展位,排了超长的队。
靳容看了一眼就放弃了,但裴逾珩说:“我去排,你在这等着。”靳容说:“算了,也不是很想吃。”裴逾珩已经走过去了。
他排了大概十分钟,端了两个小纸杯回来。靳容看着他递过来的冰淇淋,接过来吃了一口,说:“味道还行。”裴逾珩看着他吃,自己也尝了一口,觉得确实不错。
“你喜欢吃?”靳容问。
裴逾珩想了想,说:“还好吧。”
“那今天怎么排了这么久的队都要买?”
裴逾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说:“因为你想吃。”
靳容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裴逾珩,裴逾珩没抬头,专心挖着纸杯里的冰淇淋。
展馆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报某个展位的活动时间,声音混在一起,有些嘈杂。
靳容没再说什么,浅笑低头把剩下的冰淇淋吃完了。
回酒店的路上,裴逾珩开车,靳容坐在副驾。
车窗外是C市的夜景,路灯和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靳容靠着车窗,忽然说:“你今天好像挺开心的。”
裴逾珩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很不错。”
“你平时逛这种展会时,会怎么逛?”
裴逾珩回答:“平时就是去展位看看,跟人聊几句,拿资料,走人。”
靳容说:“今天呢?”
裴逾珩想了想,说:“今天没怎么看展位。”光看你了。
靳容笑了,他靠着座椅,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偏头看向裴逾珩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把裴逾珩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裴逾珩。”靳容叫了一声。
裴逾珩“嗯”了一声,没转头。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裴逾珩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他没说话,但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同了。
像是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
靳容说完了,也没追个回答。而是重新把视线转回窗外,看着C市的街道在夜色里向后退去。
裴逾珩沉默了很久,久到红灯变绿灯,久到车子驶入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停好车,熄了火。两个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着。裴逾珩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响起来,很轻,很稳。
“我也是。”
裴逾珩转过头看着他。停车场的光线很暗,靳容的轮廓在他的视线里模糊而柔和。
靳容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
“走吧。”他说,推开了车门。
裴逾珩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两人并肩往电梯间走,彼此步子节奏一致。
电梯到了,靳容先进去,按了楼层。裴逾珩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合上。
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并肩站着,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裴逾珩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的操场上,靳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现在他们的距离已经变得很近很近了,当然他还想要更近。
电梯很快到了,门打开,靳容先走了出去。裴逾珩跟在后面,慢了些。
裴逾珩突然加快了半步,走到靳容旁边,和他并肩。
靳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浅浅的,但也像在笑。
裴逾珩看到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递过来的糖,一起排的队,买下一件件填着他们共同的家地址的快递,还有那句:“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某人觉得,自己可能不需要再看那本讲亲密关系的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