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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二十三章

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裹着雨腥味的水汽,一副大雨将至的架势。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裴逾珩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景点,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叹气。”靳容把购物袋换了只手,腾出一只手来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替他挡住风口,“说吧,到底遗憾什么。”

裴逾珩搓了搓有些发红的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明天就要回去了,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

靳容挑眉:“有多少?”

“嗯。”裴逾珩回忆细数,“走海边栈道、看灯塔、吃日落餐厅;去古镇,住临水的院子,早上坐船去吃早茶,晚上泡温泉……每份方案我都做得特别详细,几点出门、坐几路车、下雨了换哪个室内备选,全都排好了。”

“但实际走下来,连一半都没完成。”

裴逾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挺遗憾的,本来想着,把这次出差当蜜月。”

“蜜月呀。”靳容故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裴逾珩耳根一热,硬着头皮不接茬。

靳容听明白了,裴逾珩在惋惜,他做了那么多准备,想把这次“蜜月”旅行安排得妥帖周全,结果被工作和各种意外打乱了。

他大概觉得,没让靳容玩得尽兴。

靳容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次,“攻略嘛,本来就是留着慢慢用的,没关系……”

“嗯?”

“下次再来。”靳容说得很平常,“这城市又不会跑,我们又不赶时间。往后几十年,几份攻略一年走一个,绰绰有余。”

裴逾珩怔在原地。

晚风从台阶下面卷上来,把这句话吹进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低下头,把翻涌上来的那点酸涩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笑:“行啊,这话可是你说的,下次再来。”

“我说的。”靳容应得干脆,“走了,先回去。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明天办完事就动身回程。”

第二天下午,雨还在下。

收尾的工作办得比预想顺利,四点整,裴逾珩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了字,两个人退了房,把行李搬上车,赶在晚高峰之前上了回程的路。

出城的时候雨还不算大,细密地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节奏平缓。

裴逾珩握着方向盘,靳容坐在副驾低头回消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靳容随口说了句“到家先吃点热的”。裴逾珩刚应了一声“好”——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越野毫无征兆地从后方冲上来,贴着他们的车尾猛地别了过来。

撞击的瞬间,靳容的身体往前冲,安全带把他勒住,肩膀被扯得生疼。

后来的几秒钟,裴逾珩的记忆是碎片的。

猛地别过来的车头,他瞳孔骤缩,下意识猛打方向避让,车身擦着护栏冲出十几米,“砰”的一声闷响,撞在匝道尽头的隔离墩上。

撞击擦出的火星,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安全气囊轰然弹出,狠狠糊在脸上的闷响。

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听觉恢复,第一个钻进脑子里的,是靳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别急,先解安全带。”

裴逾珩扭头看他。

靳容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人却很冷静,目光越过变形的引擎盖,死死锁着后视镜,那辆黑色越野没有走,它正在倒车,调整车位,车头重新对准了他们。

“不是事故。”靳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而清晰,“它在准备撞第二下。车已经废了,等它再撞上来,气囊不会再弹,我们趁那个间隙下车。你的车门可能变形了,从我这边走。”

“靳容。”

“我数三声,一、”

黑色越野的引擎声陡然拔高。

“二、三——下车!”

轰的一声,越野车头怼上了他们已经报废的车尾,整辆车被撞得往前一蹿。

就是借着这一撞的间隙,靳容拽着裴逾珩从副驾车门滚了出去,落地,拉起,冒着雨往匝道下方的老城区狂奔。

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几秒钟就把两个人浇成了落汤鸡。身后传来摔车门的声音,有人追下来了,还不止一个。

裴逾珩跑得肺里像塞了一团火,雨水顺着睫毛往眼睛里灌,视野一片模糊,全靠手腕上那只手拖着。

他们在老城区七拐八弯的巷子里穿行,哪里窄钻哪里,哪里黑走哪里,专挑车开不进去的地方。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墙面上爬着青苔,地上的石板缝里长着野草。雨声在巷子里被放大,哗哗地响,像一道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前面。”靳容忽然出声,“右手边,两栋房子中间有条缝,进去。”

那是一条老屋之间的夹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行,堆着些破旧的建材和废纸箱。

靳容先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把裴逾珩也拽进来,两个人贴着湿冷的砖墙一路蹭到最里头,那里有个废弃的破雨棚,棚顶漏了个洞,好歹能勉强遮住半边的雨。

脚步声追近了,巷口有手电光扫过来。

靳容二话不说,把裴逾珩抵进墙角最暗处,整个人罩上去,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雨水顺着雨棚的破洞,滴答滴答地砸在废纸箱上。

巷子里光线很暗,只微弱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雨幕把两个人困在这方寸之间,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湿气和温度。

手电的光柱几次从夹道口扫过来,扫过去。晃了两轮,有人骂骂咧咧地说“往东边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彻底融进雨声里。

两人谁都没动。

靳容靠着墙,看着裴逾珩。裴逾珩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双眸子比平时更深。他的衬衫湿了之后变得半透明,薄薄的衬衫吸饱了水,贴在肩膀上,勾勒出瘦而结实的轮廓。

裴逾珩被捂着嘴,鼻尖几乎抵在靳容的锁骨上。靳容也淋了一路,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几乎成了第二层皮肤。

只隔着一层湿布料,胸口贴着胸口,腰贴着腰,体温顺着湿布料,从所有贴合的地方,一寸一寸渡过来,烫得吓人。这么近的距离,近得彼此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眼里的情绪。

夹道太窄了,窄到裴逾珩每一次呼吸,都喷在靳容的颈窝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般的热意。

窄到他稍微仰一点头,就会撞上靳容的下巴。冷雨和滚烫的体温绞在一起,把这一方小小的角落,泡得又湿又暧昧。

靳容的心跳也很响,透过湿透的衬衫,一下一下砸在裴逾珩的额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靳容终于确认追兵走远了。他松开捂着裴逾珩嘴的手,却没有退开,也没有直起身,就保持着那个把人圈在臂弯里的姿势,垂着眼看他。

裴逾珩也在看他。

湿透的黑发贴着额角,睫毛上挂着水珠,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进退有度的眼睛,此刻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望得毫不掩饰,望得孤注一掷。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裴逾珩往靳容那边靠了一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斜打进来的雨。他的肩膀抵住靳容的肩,手臂贴着靳容的手臂,湿透的布料下面,体温持续传递过来。

靳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裴逾珩。”他的声音哑的,混在雨声里,“你这个眼神,不对劲啊。”

裴逾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眼神。”

“就是这种。”靳容微微低头,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只剩一线,“搞得好像你对我有意思,好像,想要吃掉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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