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夜里,靳容先睡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裴逾珩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的不是财报,是一份标题为《亲密关系增进技巧(研究笔记)》的文档。
内容来源五花八门:情感专栏,社科书,两性研究的论文摘要,论坛里高赞的“已婚夫夫相处实录”长帖。
某人看得极其认真,摘录,分类,做交叉验证,认真程度不亚于当年高三下学期的错题本。
笔记的结论部分,他敲下了几行字:
一、共同旅行,被多项研究列为“关系满意度提升最显著的活动”之一。共同的新鲜体验,制造共享记忆。
二、当前状态:合法夫夫。名头上已经到了顶,感情进度条滞后。
三、行动方案:出差与蜜月,合并执行。
写到第三条,裴逾珩停下来,把“蜜月”两个字看了很久。
现在的他们是合法的夫夫,名头上,岂不是比“情侣”还更进一步?那情侣的技巧,理论上都能用。
只是火候还要拿捏:他们的关系还处在一个微妙的阶段,先结婚,后暧昧——还没到“恋爱”这个进程上。
但循序渐进的话,应该,也快了。
文档里面还有“共同体验新鲜事物”、“定期创造专属回忆”、“在日常生活中制造仪式感”之类的条目。
裴逾珩这段时间确实在“刻苦学习”,某人学得不动声色,像个在暗中做功课的学生。
早上会多问几句“今天有什么安排”,晚上回来会多讲些公司里的事,偶尔还会在两人都坐在书房的时候,以“你帮我看看这个”为由,把靳容叫过去,让他看一些其实并不需要意见的文件。
靳容心知肚明,却也配合着看了,偶尔给一两句建议,裴逾珩点头,然后把文件收好,好像真的只是工作上的咨询。
但裴逾珩每次叫他过去的时候,都会先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一点,空出一个刚好能让靳容站在旁边的位置。
不挤,但也不远。
这段时间里,裴辞深的商战打到了裴逾珩的头上。
裴辞深最近在跟一个外省的对家抢一块地,对方来势汹汹,两边在招投标上已经撕了好几轮。
裴逾珩本来没打算掺和,但他手底下有一家做海外投资的小公司,刚好跟对家那边的供应商有比较深的合作关系。
裴辞深不知道是查到了还是猜到了,最近明显开始对裴逾珩这边的产业动了手脚。
先是几个合作方突然说要重新谈条件,然后是银行那边放款的速度变慢了。都是些不大不小的事,但桩桩件件都卡在要紧的地方,让人不得不在意。
原著里这一段,靳容记得清楚。裴辞深在商场上就是狠辣,不择手段的。
而原作者显然不觉得这算什么污点,反而当“霸总气质”来写,狠辣是魄力,不择手段是手腕。剧情里的苏白也是这么被说服的:他不是针对我,他在其他事情上也是这个性格,他年轻不懂爱。
冷脸洗内裤,靳容如是评价。
裴逾珩花了几天时间把情况摸清楚,确认是裴辞深在背后打了招呼。
他没跟靳容诉苦,只是有一天晚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裴逾珩翻着平板上的报表,翻了一会儿,忽然说:“下周我要出趟差,去C市。”
靳容正靠在沙发另一头看一本诗集,闻言抬起头:“去多久?”
“三四天吧。”裴逾珩说,“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得亲自去处理一下。”
靳容“嗯”了一声,没多问。
裴逾珩低头继续翻平板,翻了两页,又抬起来,像是临时想起什么:“顺便,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好像,还没有正式的蜜月旅行。”
靳容咬着包子抬起头:“……还真是。”
“我看了些资料。”裴逾珩说得面不改色,“共同旅行能增进感情。夫夫同行,也能让对家那边少做文章——行程可以解释为巡视产业,一举两得。”
理由给得滴水不漏,商业的、情感的,两套说辞叠着用,跟当年那场联姻谈判一个味道。
靳容托腮含笑看着他,等他说完:“那你的意思是……”
对面的人顿了顿:“C市那边有个展会,挺有趣的。各种类型的参展公司,吃的用的玩的,什么都有。你要是有空,要不要一起去?就当……散散心。”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提议周末去附近吃顿饭。
靳容看向他,裴逾珩的表情很平静,视线落在平板上,像是随口一说。但靳容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正等着。
靳容想了想,欣然点头:“行啊。”
裴逾珩的手指才落下去,翻开了下一页。
“那我把行程发给你看看。”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有几个方案,你看哪个合适。”
第二天裴逾珩就把行程单发过来了。
突然提议的这个人并不是全无规划,恰恰相反,是规划太多了。
靳容打开看了一眼,发现裴逾珩说“几个方案”其实还是客气了,他发了五份,每一份都做得详尽妥帖,从航班时间到酒店选择到每天具体去哪、吃什么,全都列好了。
方案一偏商务,方案二偏休闲,方案三兼顾两边,方案四偏文艺,方案五是什么都不干纯度假。每一份都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裴逾珩更偏向哪一个。
靳容把五份都看完,觉得有些好笑。他直接发信息问裴逾珩,你最推荐哪一个?
“……都可以。”某人矜持地说。
“那就都留着,走到哪儿算哪儿。”靳容把平板合上,“旅游又不是交作业,没有单选题。”
这话说得轻巧,却精准地治好了某人多年的选择困难。
裴逾珩秒回了一个“好”。
C市比南城冷一些,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天色阴,但没下雨。
裴逾珩先去客户那边处理事情,靳容自己在酒店待了一会儿,等他回来,两人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展会第二天开,他们到得不算早,展馆外面已经排了不短的队。
裴逾珩名下有个小公司,做新型消费品的,也拿了个参展资格。那作为老板去看看自家摊位,也顺理成章,可这以工作开头的行程,却以几乎忘记工作的逛街收尾。
裴逾珩拿着两张提前准备好的入场证,和靳容一起走进去。
这个展会不是单一品类,是那种大杂烩式的综合展:美食、科技、家居、文创。展馆很大,一个区一个天地。
他们原本是奔着自家展位去的,签到、盖章、跟负责的团队聊了二十分钟,正事办完,出门的时候被隔壁馆飘来的香味勾住了脚。
“……什么味?”靳容的鼻子先转向了。
“美食区。”裴逾珩看了眼导览图。
“逛逛?”靳容说。
裴逾珩点头,跟着他拐进了美食区。
于是,工作为由的初始目的,自此彻底脱轨。
美食区的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有烤肉的焦香,有甜点的奶味,也有说不清是什么的复合香气。
每个展位前都摆着试吃的小碟子,有的展位前面排了长队,有的则冷清一些。
靳容走得不快,看到感兴趣的摊位就凑过去看看。
有个做手工巧克力的摊位,试吃的是一小颗裹了海盐的太妃糖。靳容拿了一颗,尝了尝,觉得不错。他又拿了一颗,转头递给裴逾珩。
裴逾珩看着递到面前的糖,接了过来。
“好吃吗?”靳容问。
裴逾珩把糖放进嘴里。海盐的咸味混着焦糖的甜,在舌尖化开。他说:“挺好。”
靳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裴逾珩跟在他旁边,嘴里的糖还没完全化完。
他刚才其实准备自己拿的,试吃盒就摆在台面上。但靳容先递给他了,于是他接了。
这种小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没什么。但裴逾珩仍记得,七年前在病房里,靳容把水果盒推到他面前,也是这个样子。
靳容大概觉得这不算什么,顺手的事。
但裴逾珩每次都觉得,自己伸手接过来的时候,心口那块地方有暖流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