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回到玉芙宫后,一个人在暖榻上静坐久久。冬日京城的天总是银灰色的,边际雾蒙蒙,如同一块洗不净的旧缎子。此刻苏湫棠置身于玉瑾殿浓烈的暖意中,可她却感到那暖意隔着一层界限,怎么也渗不进骨头里去。
她回忆起与萧泽珩共同走过的那段路。翰墨书坊里他们因一本旧字帖结缘;沉香榭里他故意摆出一桌香料试她深浅,到紫宸宫的寝殿里,他将那枚白玉透雕龙纹韘形佩放进她掌心。她曾以为,他们之间始于市井,长于宫闱,已经跨过了最难的关口。
可如今她才醒悟,那些她以为两情相悦的时刻,或许在他心里,都另有一尺丈,旁人无法观测的度量。她不是没有被他放在心上,只是他的心太大了,大到能装下她,更能侵吞整个天下。
苏湫棠一时间想起夏炤晴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当时她天真地质疑对方用心险恶、蓄意挑拨离间。现下仔细想来,夏炤晴那般不遗余力地对付自己,不仅仅是与自己结怨已深,也是联手背后的夏家,一起在政途上投下赌注。这场战役与其说她们二人之间的恩怨,不如说是萧泽珩与夏家的博弈。
苏湫棠此时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夏炤晴看得比她透辟。那个女人从一入宫就知道,帝王的身或许能被暖热,但帝王的心永远冰冷如利剑。夏炤晴至死都在做夏家的一枚棋子,而她苏湫棠,则是在皇帝的棋盘上,做着一枚被安排好的棋子。
殿外的风大了起来,吹打在殿门的棉帘上呼呼作响。苏湫棠听着肃杀的朔风声,脑海里无意间想起了一个“归”字。这样的想法令她也顿感迷惘。归哪里呢?她在燕朝没有来处,只有一个被赵三娘捡回来的养女身份,和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原籍。可那个“归”字就这么从她心间冒了出来,似乎早就在她身体里生了根。
她瞬然好想念宫城外京城的冬天,她想去朱雀街的胭脂水粉铺逛逛,看看京城最新流行的妆品。她还想去一趟凝香阁,也不知道刘掌柜离了自己,能不能将凝香阁的妆品推陈出新?她更想知道芸娘有没有学会管账,真正的成长起来继承家业。
赵三娘走时嘱咐她“天塌下来都得好好吃饭”,可她自己为了争一时之气,浑忘了赵三娘的嘱托,怕是这次赵三娘入宫后,准会像唐僧念紧箍咒似的,在她耳边唠叨得嗡嗡作响。
她一想到这,就怀念起宫外那段与赵三娘同住的时光。虽然条件艰苦,洗衣服还能洗出冻疮,但她那时心里有目标,从不觉得日子难熬。若是当初没结识萧泽珩,也没入宫,老老实实地攒钱开店,再接赵三娘进京城为其养老,是不是人生轨迹就会大不一样?
几度思忖令苏湫棠彻夜未眠。第二日,天刚亮她便立即起身。她让周女官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交心髻,没戴珠钗步摇,只簪了几支绒花,一如她初进宫拜见太后时那般素净。上衣穿的是天水碧缠枝葡萄白狐肷袄,下着卵色暗花缎百迭裙,外罩金黄暗八仙纹洋线番羓丝的斗篷。
周女官只觉得苏湫棠今日的打扮,不似往常般娇俏,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最后在苏湫棠出门时,小声提醒了一句:“贵妃娘娘,您怀有皇嗣,外面天冷路湿,万事当心些。”
苏湫棠应了一声,就扶着侍女的手往宁寿宫去了。
宫里朱红的红墙与她刚进宫时一样红艳浓丽,北风吹过,将过去的旧时光拂过她的衣摆。宫中的每一处都像一个旧匣子,打开来装满回忆,只是有些回忆一碰,就跟被针尖扎似的刺疼。
恍惚间,苏湫棠记起萧泽珩想送自己回凝香阁的由头——“顺路”。她明知不顺路,却从不说破。再度回想起来,他那时说的每一句“顺路”,也不全是谎话。对于萧泽珩来说,京城的每条“路”都能奉迎他回銮。
苏湫棠到了宁寿宫时,正巧撞见尚功携司珍呈上新制的簪钗样式,供太后择选。
太后见苏湫棠来了,笑容和蔼地向她招手,“贵妃快到哀家这儿来,司珍房近来绘制了一些簪钗样式图,哀家瞧着倒是新奇有趣儿。你眼光好,替哀家挑拣一支合宜的。”
苏湫棠一早便知太后中意牡丹,可太后的首饰盒里牡丹样式的饰品数不胜数,不管是金线密织,还是宝石做蕊、金累丝花瓣,垒得是满满当当,再提及牡丹恐落入俗套。苏湫棠一筹莫展之际,忽地想起去年春日,在宁寿宫寝殿外的花台那月季花,心里立时有了灵感。
苏湫棠展眼浅笑,逐一细讲自己的心得感受:“太后身为天下女子之表率,牡丹式样是再相宜不过。只是牡丹花瓣饱满,须配上高髻,方能烘托出富丽堂皇的底蕴。旁的不说,若太后日日要为它觅寻般配的发髻,也的确不便。且太后风姿不减当年,名花合该陪衬美人,倒叫它来令太后费心,实为对太后的不敬——”
苏湫棠还未说完,一番话惹得在场众人不觉失笑。太后的面颊瞬时凹起了笑窝,她举起食指朝苏湫棠摆晃着,“你这张油嘴惯会拿哀家取笑,当着尚功的面还这般没正形儿,快快同哀家说道你的主意。”
苏湫棠捂着嘴偷笑,随即清了清嗓,详尽地阐释自己的构思:“臣妾想着若弃选牡丹,可换成月季。月季为‘花中之后’,又长占四时春,正合太后芳龄永继,青山常在之朝景。月季花形适中,配以各色宝石、金银玉器或点翠头面,既不会夺去饰物的华彩,亦能丰盈发髻的空隙。至于花瓣材质,秋冬可选蚕丝搓制绒花,细腻且光泽温润;蕊丝再串连细小米珠,栩栩然也。春夏则用碧玺亦或玛瑙,花心穿以东珠点缀,雅致之中自有端华。”
苏湫棠的一片巧思令尚功与司珍连声称叹,太后对苏湫棠的见解颇为认可,称意地点了点头,随之吩咐尚功将苏湫棠的方案采纳,早日打造出成品。尚功当即应下,而后就带着司珍离却宁寿宫。
苏湫棠进殿后,早已灵敏地嗅闻出太后换了熏香。许是太后考虑到她身怀六甲,不宜多用香料,殿内才改用山林四和香。此香方是用废弃的荔枝壳、甘蔗滓、梨皮、陈皮等制成,带有清爽的瓜果甜香,别有一番淡然恬静的山林风雅,因此取名“山林四和香”。
太后侧旁的紫檀案几上摆着一盆红润的频婆菓。频婆菓口感绵软,汁少,嗅之则是奇香无比,属于常用的熏殿鲜果。
太后又命人给苏湫棠端来一盘的林檎。林檎的别名唤沙果,苏湫棠在现代的家乡从未见过这种果子,去北方念大学时,倒是从水果店里买来吃过。
林檎的个头比红富士更为小巧。彩度虽稍逊红富士三分,但果香却略胜红富士一段,味道是润甜中夹带几丝浸牙的酸。
太后指了指苏湫棠面前的林檎,说这是司苑房秋季采摘的鲜果,贮藏于皇城内的冰窖里,经过多日的低温积储,风味比起鲜果更为糯甜多汁。
苏湫棠此时的心思哪能放在果子上,她对着太后行了个大礼。太后面上微微变色,即刻命莫姑姑去拦,苏湫棠并未起身,而是轻柔地推开莫姑姑的手,“臣妾自入宫以来,深受太后娘娘的庇护,臣妾无以为报。如今臣妾携未出世的皇孙,向您顶礼拜谢,惟愿太后娘娘万年安康,福德无极!”
太后见苏湫棠这等慎重其事,心下了然对方是有要事相商。而后,她向莫姑姑挥了挥手势,莫姑姑便识趣地将一干闲杂人等带出殿外。与此同时,莫姑姑还在殿门前守着,严防隔墙有耳。
众人退去后,正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太后起身,亲自将苏湫棠扶起,拉着她坐在圈椅上,关切地问询道:“好孩子,你有事求哀家直说便是,别动不动就下跪。你入宫这一年来哀家都看在眼里,哀家是打心眼地喜欢你。你就当哀家是你的婆母,哀家能为你做主的绝不会推辞!”
苏湫棠感动地望向太后,若说离开宫城宫她不舍的除了与萧泽珩的这段情,还有这位一路欣赏她,教导她的长辈。她眼含热泪,向太后诚挚恳求道:“太后娘娘,臣妾想您助我离宫。”
太后听到此话后沉吟了多时,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苏湫棠对此感到紧张不已,仿佛回到了春日赏花宴上,太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如何应对被人陷害的场景。
“哦?贵妃可想好了?”太后冷然问道,语气里似乎听不出半分喜怒。
苏湫棠沉思片刻,尔后痛下决心道:“臣妾昨日从宁寿宫回去,想了整整一夜。太后娘娘,臣妾视您为家君,这些话只敢同您一人讲。臣妾来自民间,能进宫本就是个意外,若能离宫回到民间,仅是拨乱反正。当然,臣妾也有私心,宫中的世道实在令臣妾难以长存,臣妾想离宫,过回以前素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