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欲起身告退,只觉得眼前蓦地一阵发黑,整个人便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太后脸色骤变,她来不及叫人,抢先一步伸手去扶,却只堪堪托住了苏湫棠的一只胳膊。苏湫棠的头无力地垂着,面色苍白,额头淌着雪豆子般大小的汗珠,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莫英!苏昭仪有恙,速即通传太医!”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她一边搀扶着苏湫棠,一边朝殿外喊。莫姑姑当即推开殿门,看见眼前此景,二话不说上前帮着太后,将人半扶半抱地安置到了寝殿的紫檀雕龙纹架子床。
此刻,架子床的明黄暗花帐幔低低垂着,将苏湫棠娇慵的睡脸笼在一片淡濛濛的黄晕中。太后则坐在床边的西番莲纹绣墩上,她心神不宁地盘弄手上的翡翠佛珠,同时还唤莫姑姑去探明太医的进程。
不多时,太医便领着女医匆匆而来。因是给后宫内命妇诊脉,女医先将苏湫棠左手的手腕置于帷帐外,又在腕上搭了一方的丝巾。随后,太医隔着那层丝巾,垂首敛目,轻轻将三指按在了脉上。
寝殿里乌鹊无声,惟闻众人鼻下急促的呼吸。太医诊了好一会儿,面上凝重的神情慢慢放松了下来。又仔细辨了辨,方收回手,退后一步,向太后施了一礼,出声恭贺:“臣向太后道喜,苏昭仪这是有了喜脉,已满一月。只是昭仪近来忧思过重,加之饮食不定,致使气血两亏,才会忽感晕眩。眼下最要紧的是好生调养,断不可再忧思劳神。”
太后听完,面上紧张的神态浮起一抹极明显的喜色。她抬手抚了抚心口,带上翡翠佛珠,双手合十虔诚道:“阿弥陀佛!皇天保佑圣上后继有人,我燕朝江山得以万代延续,哀家总算不负祖宗所托。”
她祷告完后,回头看了看床上仍昏睡未醒的苏湫棠,眼底的喜色转化为一种忡忡的怜爱。
“这丫头的性子真是太倔了,为了同皇帝怄气,整日缩减膳食,自个儿有了身孕竟全然不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伤及皇嗣,哀家亦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更无法向她宫外的家人交代。”
莫姑姑在一旁好言相劝:“太后您放心,苏昭仪到底年轻,底子硬朗。太医既诊出来了,往后再调理回来就好。”
太后赞同地点了点头,命莫姑姑去一趟紫宸宫:“莫英,你去将此事告知皇帝。就说苏昭仪在宁寿宫昏倒过去,太医这边诊出了喜脉,让他即刻赶来宁寿宫。”
莫姑姑应声去了。太后看苏湫棠身形娇弱,当下就派人通传尚食一声,让司膳房送一盅建莲红枣炖雪蛤到宁寿宫,等苏昭仪醒后服用,好补之前身子落下的亏空。安排完这些,太后便派宫女在旁看顾好苏湫棠,她先得去趟寝殿后的宁寿花园,进咸若馆给佛祖上香,叩谢神恩,即去即回。
约莫一刻钟后,殿外传来一阵仓惶的快步声。萧泽珩身披墨紫缎暗团龙天马皮的氅衣,瞬步跨进宁寿宫寝殿内。他额上还带着一层稀薄的汗,略微有些喘息,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太后一见萧泽珩,心里便气不打一出来。
太后面带不满,严厉地斥责道:“皇帝国事繁重,可以不把哀家放在眼里,难道祖宗礼制也愈发忘了?!连后宫妃嫔有了身孕都能疏忽,你每日在御书房处理政事要紧,子嗣这样的头等大事就能全然不顾?‘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燕朝的江山社稷终归是要传承下去,皇帝你日夜操劳,不是为了将天下拱手让于旁人!”
萧泽珩被训得哑口无言,他立马向太后行礼赔罪,随之奔走到寝殿的床边,见苏湫棠沉沉地睡在那里,小脸白得隐约可见肌肤下的青紫筋丝。他伸出手,握起她露在锦被外的纤纤玉手,只觉得手指冰凉得厉害,像泡在井水里的玉石。
此时此刻,萧泽珩心里冒出一股稔熟的胆战心惊。那日她替自己挡下刺客的刀,他也是如眼前这样惧怕会失去她。曾经那般指天为誓说会护佑她一世周全,可最后伤她至深的却是他自己。
萧泽珩心疼地轻抚着苏湫棠的脸颊,只觉得悔不当初,他恼恨自己为何非得放不下帝皇的威严,将她逼到如斯境地。若是时光可以倒流重来,他一定不会说出“休妻”那般无情的狠话。他会珍重地告诉苏湫棠,她是他往后余生唯一的妻子。
太后见他如获至宝般爱护苏湫棠,就料定这对“冤家”大概快和好如初了。她唤来莫姑姑,言语打趣道:“罢了罢了,哀家和莫姑姑这两个老家伙在这里,反倒妨碍你们小两口说话。莫英,扶哀家出去。让皇帝自己守着。”
莫姑姑应了一声,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太后托着莫姑姑的手,心意既满地同莫姑姑离开了正殿,将满室的清静留给了他们二人。
萧泽珩把苏湫棠的手捂在掌心里,暖了好一会儿,才低柔地轻唤她:“棠儿。”
苏湫棠被他这一声磁性又绵柔的“棠儿”给唤醒,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萧泽珩这张儒雅英朗的俊脸,心里压抑的委屈好似决堤的洪水,升腾成雾气令眼底泛起玻璃般的荧光。
“臣妾不适,皇上请恕臣妾失礼了。”她强忍着眼眶的泪水,固执地别过头去。她想把手从萧泽珩掌中抽出来,却被他反手握得更紧了。
萧泽珩就着床沿,身子慢慢地低下来,离她很近,他望向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只是最终都压低成了一句:“棠儿,都是为夫思虑不周,为夫向你赔不是。”
萧泽珩的软语求和,令苏湫棠倔犟的姿态彻底绷持不住,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明明还在生他的气,却因为他从“朕”放低身段成了“为夫”,她便再刚硬不起半分。
她强撑起柔弱的身子,静静地依偎在萧泽珩的怀中,任由眼泪肆意的流淌。萧泽珩柔情似水地拥抱着她,二人就这么紧贴温存,对诉着分离了一个多月的相思衷曲。
两人缱绻了好一会子,相视情深。萧泽珩的大手抚上苏湫棠的脸,替她拭去泪痕,“棠儿,你对为夫的情意我都记得。可你也要理解为夫的不易,为夫不只是你一人的夫君,也是天下百姓的主君。为夫是欺瞒了你,但为夫也认定了你是吾余生唯一的正妻。你孕有我的子嗣,实乃上苍眷顾。你同孩子都是我的珍宝,你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可好?”
苏湫棠听到自己身怀有孕后,下意识地用手抚上隔了层层衣料的腹部。那里还很平坦,可此刻却像有什么极微小的暖意,从掌心渗了进去。她垂下眼帘,不觉百端交集,过了一会儿方娇嗔道:“相公你之前不是要‘休妻’呢?眼下你将我休出宫也好,我自己有手艺,再卖一段时间的胭脂水粉,攒齐本钱,也能开间胭脂铺养活自己同孩子。”
萧泽珩脸上难得露出了可怜的神情,他抓起苏湫棠的手揉搓着自己的脸,款语温言慰藉着苏湫棠:“那都是为夫的气话,如今棠儿怀有身孕,为夫怎舍得将你休弃出宫,让你独自抚育我们的孩儿?朕还要下令,严惩民间那等与妻子拌嘴,就动辄‘休妻’的轻狂人。身为燕朝男儿,不懂得怜香惜玉还同女子置气,肚量狭小之极,不可堪用!”
萧泽珩一番软和的话成功逗笑了苏湫棠。随后,苏湫棠的手掌慢慢离了他的脸庞,她端正身子,对萧泽珩说了一段发自心腹的肺腑之言:“皇上,臣妾生气的不是您那句‘休妻’,亦不是你把我当作棋子般对付夏家。夏氏欲置臣妾于死地,就是您不派韵霜来找臣妾,臣妾也会着手对付夏氏,令她以血洗血。臣妾恼恨的,是您将臣妾置于你的棋局中,却隐瞒所有险情,让臣妾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知情得被你推到战场征战。您说您将臣妾视作正妻,那臣妾问一句,臣妾作为妻子,是不是该有知情来由的权利?”
萧泽珩听着苏湫棠的衷言,喉咙发紧,他缄默许久,方才开口婉言道:“棠儿,你同朕讲的这番剖心之言,朕会认真思量一番,但朕眼下不能立即答复你。朕当下能为你承诺的,只有未来皇后的宝座,和咱们儿子的太子之位。”
苏湫棠眼里的希望之火渐渐地黯淡了下去,她心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尖上的这位帝皇,在江山与美人之间,终究是政绩占第一位。只要他一天是至高无上的君王,自己与他就永远隔了一层心防。她想要的如现代夫妻之间,那样平等朴实的交流,是不可能在燕朝实现的。
苏湫棠沉默不语,失落地依靠在萧泽珩的臂弯里。萧泽珩爱怜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孕腹上,接着,他侧过首,高声传唤内侍监:“传朕口谕——苏昭仪怀有龙嗣,即日起晋封为正一品贵妃。着中书省起草封妃圣旨,另嘱太史局选个黄道吉日,好让六尚一司筹备册封礼。”
内侍监迅即领命而去。萧泽珩则端过床边紫檀雕花案几上的建莲红枣炖雪蛤,一口一口地细心喂着苏湫棠。
“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苏湫棠吞下一口炖汤,轻声开口道。
“你说。”萧泽珩停下了喂食的动作。
“臣妾与家人失散逃难到京郊,身边无亲无故,在京城唯有赵三娘一个亲人。我想接赵大娘进宫来陪我。”
她止声想了一会儿,随后找补了一些事宜:“臣妾知道,民间百姓不宜在宫中久住,大娘进宫只陪我这怀胎十月。待我生产后,再送她出宫,不会给宫里添太多麻烦。”
萧泽珩没有丝毫犹疑,当场答应下来:“这有何难。朕这就下旨,宣赵三娘不日入宫。有她陪着你,朕也安心些。但凡你宫里缺什么,直接命六局同内务府置办,不必有顾虑。”
苏湫棠点了点头,神色里却没有半分骄矜,只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萧泽珩放下手中的炖盅,温情腻质地看着她,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献上一吻。苏湫棠闭眼感受着他的温热的呼吸,随后她睁开眼睛,眷眷地望着萧泽珩,伸出无名指抚摸着他的眼角眉腰,似要把他英挺俊朗的容颜,永久地镌刻在心房之芯。萧泽珩握住她的手指,轻手轻脚地将苏湫棠移入怀中,她恋恋不舍地勾着萧泽珩的脖子,偏头紧挨着他肩膀,惟恐他再次离自己而去。
太后寝殿内的地龙烧得旺盛,融融的热流注入一条断联许久的时光长河,慢慢有暖意重新汇聚起来。苏湫棠被这暖和安详的氛围哄得,再度阖上双眼睡去。萧泽珩就这么让她紧靠在自己的肩头上,任由她一点一点地沉入梦乡。
紫檀案上那只铜镀金鸟音座钟报起嘀嗒的指针声,好像噎鸣在拨打算盘珠子,替这对刚刚和好的璧人,总计着还能余剩多少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