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梅树对面是位于御花园西北隅的清望阁。清望阁分成上下两层,阁内带有暗层,为三开间阁楼,是帝后、妃嫔在御花园内的休憩之所。
她们转进清望阁,映入眼前的是中堂明间。明间规制不大,正中设一张红酸枝小案,左右各安一把藤心矮圈椅,两壁多宝格间插着几卷字画与数件瓷器。东次间用一槽碧纱橱隔开的暖阁,里面横着一张黑檀瓷心罗汉床。南窗半开,对直望去就是那几株绿云密遮的绿萼梅。
待苏、阴二人坐定,侍女取下食盒裹毡,掀开了盖子,从里面端出一只蓝地粉彩炖盅。盅里盛着□□糖粳粥,白米熬得软烂,奶香混着白糖的甜味,热乎乎地氤氲出来。
阴若蘅把汤匙递给苏湫棠,语气柔了几分:“我特意让司膳用粳米掺着白糖熬了粥,里面还兑了牛乳。近些日你郁结于心,食欲不振,进些这粥能清心润燥。”
苏湫棠接过汤匙,在粥里搅和了两下,马虎地吞咽了几口,就将炖盅推至一旁,她双眸皆空,心神凝于庭中的绿萼梅。
阴若蘅望着苏湫棠失魂的愁容,眉间微蹙。尔后,阴若蘅惋惜地摇了摇头,轻淡叹了几声,便陷入无尽的沉默。
御花园内的议论纷错本该就此过去,可后宫素来是个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地方。这些风言风语,终归是传到了太后的耳边。
宁寿宫内,太后正坐在寝殿的紫檀螭龙纹镜架前,宫女站在她背后,全神贯注地模仿苏湫棠的手法梳髻。宫女陆续换了好几个样式,太后皆不入眼,终无法克制住火气,面露不悦道:“苏昭仪素日给哀家梳头时,你们在边上也瞧见过,怎么轮到你们上手就不像样?哀家竟闹不明白,同样身为女子,都长着相同的一双手,怎么苏昭仪就心细手巧?浑不似你们,一个个毛手毛脚的!”
此时,莫姑姑一手端起剥好的香栾,一手拨开紫水晶珠帘,恰巧碰见太后对着宫女发脾气。她立刻撇下手上的明黄釉果盘,赶紧凑上去接过宫女手中的细活儿。梳头的宫女如临救星,随即长舒一口气,步履匆匆地告退。
莫姑姑替太后拆下发髻,言语安抚着太后:“太后您消消气。苏昭仪的梳头技艺精妙绝伦。莫提这些年轻的宫女,饶是奴婢观摩多时,也未能参悟其中精髓,只略得一二而已。”
随即,莫姑姑从妆匣里取出苏湫棠送来的新型头油,瓶塞一拔,便流窜出桂花的甜柔与腊梅的浓香,顿时弥满于殿内。接着,莫姑姑照着苏湫棠的法子,依样画葫芦给太后润发,顺带禀报近日后宫的动静。
太后听完莫姑姑的回禀,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轻蔑道:“一群乌合之众不配哀家费工夫。明日阖宫觐见时,公然申饬一番,她们自会分晓宫中的风往哪边偏。”
说罢,太后拿起妆台上的白玉太平车,上下循环地摩压脸部肌肤,闭眼牢骚着:“听内侍监讲,那日皇帝在玉芙宫动了大怒,还扬言‘休妻’。哀家不知是哪一世惹了什么孽障?今生摊上这对不省事的‘小冤家’!真应了那句俗话‘无冤不成夫妻’。若是平民夫妇拌嘴,哀家这个做婆母的,大可以装聋作哑不管不问。可哀家偏偏是太后,再坐视不顾,他们真能上天捅个大窟窿!”
莫姑姑用双手抚揉着太后的颅侧,劝慰道:“太后且宽宽心。皇上同苏昭仪都是明事理之人,二人只是抹不开面儿,谁也不肯往前进一步罢了。”
太后将手中的白玉太平车搁回妆台,细数着萧泽珩身边那些千态万状的女子:
“先皇后生得多病多痛,不好生养。阴贤妃是锯了嘴的闷葫芦,‘不干己事不开口’;去了的夏氏虽行亏名缺,但侍御也算妥帖得当。焉知她是不是作恶太过,以致伤了子息,入宫多年竟未有所出。”
待提及“苏湫棠”时,太后的语气轻快了许多,但面对苏湫棠执拗的性子,多少有所担忧、疑虑——这样出世的女子,真的适合被矩方在宫墙内么?
老天没有回覆崔锦堂的问题,可她知道自己身为太后,背负着监督整个皇族的仔肩。所以,太后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利于皇室的抉择。
“倒是苏湫棠这虎妞儿,颇有哀家盛年的风范。可惜,这头小白虎性子太烈了……。看来此事须得哀家出面斡旋,若由着这对‘冤家’任性胡来,皇家的香火非断送在他俩手里不可!”
第二日一早,众人照例到宁寿宫请安。太后坐在上首,寒肃的目光巡过底下众人,薛才人和冯宝林只觉后脊发凉,连头都不敢抬。
太后未直接点名道姓,仅抑扬顿挫地警示出内宫的基本法则:“《列女传》有言——‘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尔等身为宫眷言辞更须得体,倘若不辨上下尊卑,口出诳语乱了纲纪,便是滋扰宫闱,触犯宫规!哀家心慈,今日暂不加以责罚。若还有人在宫里搬弄是非,那就休怪哀家铁面,统统送去皇城的庵堂静心思过!”
一番话说得底下鸦雀无声。之前在私底下唧唧喳喳的低位妃嫔,此刻皆跪在地上俯首称是。
薛才人的脸色更是煞白如宣纸,她这才醒悟到自己冲撞了大忌。皇城内的庵堂原本是皇帝驾崩后,无子妃嫔前去剃度修行的地方。在皇帝活着的时候被罚去庵堂,何日能回宫还两说,光是颜面都得扫地。
太后金口一开,宫中再无人敢背后非议苏湫棠半句。那些原先蠢蠢欲动、想借苏湫棠失势时乘人之危的人,全把心思按了回去,没了胆子逞能强出头。
这天,满宫妃嫔按常例到宁寿宫请安。待请安结束后,众人陆续退去。苏湫棠正要跟着出殿,却被太后叫住了。
“苏昭仪,你暂且留下。”太后的声音从殿内上首传来,“哀家有些体己话,想单独与你细说。”
莫姑姑会意,带着殿内所有人退到了殿外,正殿里便只剩苏湫棠与太后两人。
宁寿宫的鎏金博山炉里燃着一味檀香,烟气旋绕成波纹,眩花了殿外反射进来的天光。苏湫棠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定,整个人一副怅然自失的模样,却并未失礼,只微微垂着眼,静等太后发话。
正殿内,二人相对而坐,太后出声考问苏湫棠:“妞妞,你知道为何皇帝成婚九年,却仍未有子嗣?”
苏湫棠有气无力地应声“臣妾不知”。太后随之开口解答道:“哀家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是萧宝卷那样纵情酒色的昏君。何况,他除了批阅奏折、打理政务,每月逢斋日还得斋戒,不近女色。真正进后宫的日子屈指可数。”
苏湫棠听到这话,思绪开始神游了起来:现代的人总认为,封建礼教是为皇权以外的阶层特制的枷锁。事实上,至尊的皇权在封建社会,依旧会被圈禁在神性的光环里,旁人进不去,自己也出不来,孤家寡人一个。
太后眼见苏湫棠发愣的样子,大抵猜到她的内心有所松动,便由衷地道来萧泽珩的不易:“黎民百姓们,祈望皇帝是圣人,这样他们在天灾来临时,就能得到皇恩庇佑;大臣们则指望皇帝是能人,大小事务全由皇帝包揽,他们就可以惫懒怠工,天塌下来都有皇帝顶着;而妃嫔们,更期望皇帝是俗人,这样她们就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在宫中也有所依靠。”
太后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苏湫棠的额头,耐心地开解她:“而妞妞你,却奢望皇帝是凡人,与你能像布衣夫妻那样,万事有商有量地解决。且不说你还未被立为皇后,就是来日坐上皇后之位,你与皇帝依然只能论君臣……” 太后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未嫁从父,既嫁从夫,这是我等身为女子,逃不掉的宿命。”
太后面上哀婉的神情只滞留了一瞬,随即对苏湫棠意有所指地笑道:“当然,若你有哀家这样的福气,那么就是夫死从子。天底下没有儿子是不顺从母亲的。哀家深信你有这个福气。”
太后这台阶给的是极其精准。既言明了萧泽珩的难处,又点明了古代女子的局限性,还顺手为苏湫棠绘制了一幅美好的蓝图。
面对太后亲自递上的台阶,苏湫棠再强硬的姿态也得低头接受,但她的心已冻透了大半截:即便尊贵为太后,都因身为女子而倍感艰辛,自己只不过是个妃嫔。当她被纳入帝皇家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一生都是皇帝的附属品。
她当即蹲下身子,撑着些微的神智,彬彬有礼地回道:“太后一番教诲,臣妾定当谨记于心。臣妾回宫后,便会带上点心去御书房探望圣上。”
话音落下,苏湫棠刚预备起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视线闪烁交叠着,搅得脑子黢黑一片,最后直愣愣地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