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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去意(下)

太后抬起眼,将苏湫棠上下细瞧了个遍,那双眼睛已染上了一层少见的威厉,却不见丝毫苛责,“你若一走了之,可想过皇上该怎么办?何况你的孩子是皇家血脉,难不成你诞下了皇嗣,让哀家的皇孙与你流落到民间受苦受难?!”

苏湫棠面对太后的拷问,一早就想好了说辞,她言甚恳切地对太后保证道:“太后娘娘请安心。臣妾只是想在诞下皇嗣后,借您的力量助臣妾假死离宫。至于皇嗣,臣妾并未想过带到民间去。臣妾腹中孩子流着圣上的血脉,若是与臣妾到民间做庶民,那才是有违天命。”

太后听闻苏湫棠仅仅想借她之手,在生产后假死离宫,不曾想带走皇嗣,面色稍霁,但依旧表示着担忧。

“苏贵妃倒是一死求了个解脱。可曾想过哀家的皇儿应当如何自处?他为了同你怄气,撤了后宫众人进御的资格,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不眠不休地批阅奏折。你若一走了之,只怕皇上会龙颜大恸!到那时,即便哀家贵为太后,也拦不住自己的儿子犯傻干蠢事。”

苏湫棠得知萧泽珩对她如此情深意重,亦感到心如刀绞。她昨日彻夜未眠之时,也想过要不然就此认命,心甘情愿地做一个称职的皇后。如同刚进宫那样,为了萧泽珩努力认真地学习规矩,做一个标准的模范宫妃。

可心底的那个被宫规教条压垮的自我,却仍旧一息尚存。她已然被宫规改良成一个合乎完美的妃嫔,还被深宫的仇恨裹挟,成为了萧泽珩身边最称心尽力的将帅。继续留居在深宫,她未来可以是皇后,乃至太后,但唯独不是她“苏湫棠”。入宫一年她亏欠了自我太多太多,那个想攒钱开店、靠手艺自食其力的“苏湫棠”离她真的好远好远。

苏湫棠嘴角扬起淡泊名利的笑靥,深知宫中的浮华落尽皆是空,她所追求的惟有自给自足。

“太后娘娘,臣妾虽是出自民间,但儿时也常陪家中长辈去茶馆听书。有一次臣妾听说书人提及,燕朝漠北外有一国,国君甚宠一名妃子,此女名唤‘董鄂妃’。国君为了她,将皇后架空,以至于前朝后宫人心浮动。后来国君临终前,下了一道罪己诏,其中一条就是‘然不能以礼止情,诸事太过,岂滥不经’。太后娘娘,圣上对臣妾用情至深,对女子而言是梦寐以求的幸事,但对于朝野后宫来讲,臣妾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她说着,曼声哀叹了起来,看似感叹董鄂妃身不由己的命运,亦是想争取让自己重活一次的机会。

“臣妾不想有朝一日成为前朝后宫的众矢之的!臣妾不是怕,而是不想活得那般心力交瘁。臣妾能感知到太后娘娘站在至高之巅,那种不胜寒意的孤冷。世间的女子不应困陷于一种活法。臣妾回到民间,就好比燕子归巢,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臣妾想为自己痛快活一回,望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听完苏湫棠掬诚相示的豪言,深受震撼。那句“想为自己痛快活一回”,令她动容不已。

此刻,太后仰坐在圈椅上,手指缓缓抚上前额,接着她眼睛一眨,便合上了双眼。鎏金博山炉里的山林四和香燃得断断续续,伴随着頻婆果甜美的果香绕进崔锦堂脑海里,化作一帘故梦,令局外的看客得以览阅全貌。

崔锦堂出身于将门世家,因是长女,所以自小便深得父母宠爱。在她八九岁时,同龄的姊妹们不是上着女先生的课,就是学着女红针黹。惟有她崔锦堂,被父母宠的“离经叛道”,三天两头地约着族中长她几岁的姐姐们,一同去京郊骑马射柳。

崔锦堂虽比一般的闺秀更活泼好动,但功课却是一点也没荒废。女先生头疼她调皮捣蛋的性子,可每当看到崔锦堂一手大气秀丽的楷书,心里的怨念瞬间烟消云散。

崔锦堂也从未觉得读书是件挟山超海的难事,旁人还没启蒙时,父亲就常在书房与她讲解兵书。她自己闲来无事时便会翻上几册,一来二去早将生字认了个遍。

虽然她早早启蒙,但崔锦堂从不醉心于四书五经上。她深谙尔今的时代法则,男子独占科举和领兵打仗,上层允许女子读书识字,无非是想让自家女儿待价而沽,好攀附权贵为家族铺路。

她崔锦堂有父母的宠爱,何须将自己扭捏成“出口成章”的大家闺秀,借此迎合世人的褒贬。与其困在书本里,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纵情于美景山林之间,才不空费良辰光阴。

崔锦堂十七岁那年,太上皇挑选了几家名门女眷,宣她们到东宫觐见,为还是太子的先帝选拔太子妃。几位当选的女眷里,就有她崔锦堂的名字。

先帝年长她三岁。燕朝不似先前的朝代那样崇尚早婚,男子大多是在十八行冠礼后,方才成婚生子。当然,也不乏二十娶妻成家者,先帝就是其中之一。

崔锦堂想起入东宫选太子妃前夜,爹爹和娘亲将她召至房内,语重心长地问她可否愿意去这趟东宫?如若不愿,他们有法子令她发热,装病丢掉参选太子妃的资格。

谁曾想,崔锦堂果断地应下。她看得十分透彻,身为女子早晚都会嫁作他人妇。自己不能带兵打仗,若能当选太子妃,亦可为父亲的仕途增添助力,百利无一害。自己受父母多年庇佑,她也想成为父母的靠山,庇护二老的后半生。

崔锦堂还记得爹爹和娘亲听完她的许诺,抱着她难过地哭了起来。他们庆幸崔锦堂能如此懂事,但也明白一入宫门深似海,崔锦堂的个性怕是受不住深宫的锉磨。奈何崔锦堂心意坚定,二老只得依着女儿的想法。

先帝好美色,崔锦堂一进东宫便被先帝相中,成了太子妃。先帝初期对她确实不错,只可惜先帝风流成性。

在东宫时先帝就左一个太子嫔,右一个太子美人纳进来。登基后更是变本加厉,什么异国贡女、和亲公主统统来者不拒。若是个个蠢笨都还好,偏偏个个不安于室,还皆身怀绝技。

好在她生下的儿子——萧泽珩争气!崔锦堂忙于周旋后宫斗争之时,萧泽珩就苦练六艺。她对这个儿子早早懂事,也会感到愧疚不已。但在深宫之中,容不得她们母子二人有半分的松懈,若有一丝一毫的大意,迎接她们母子的将是万丈深渊。

崔锦堂不知,多年如履薄冰的日子是怎么熬出头的。她只记得娘亲临终前,初为太后的她回娘家探望,顺道省亲。那个时候娘亲病重,双眼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但耳朵仍能辨识出她的声音。

娘亲当时拉着她的手,涕泗横流,痛惜从前由着崔锦堂任性,听了她的话,将她送进东宫,吃了种种暗亏,更是受了不少委屈。爹爹去世时,也是对当初的决定自责不已,临了了都还念着崔锦堂的名字。

而崔锦堂则是执起娘亲的手,让她摸着自己的脸,含泪带着童年承欢双亲膝下的怡然,“娘亲,若是再来一百次,我也会进东宫做太子妃。入宫多年,每每我熬不下去的时候,想到有你们做我的楯橹,我就一点也不俱哪些云谲波诡。今生有你们做我的父母,锦堂很知足。也很荣幸能令你们面上有光。”

双亲去世后,崔锦堂也时常遐思过,如若当年听从父母的话,选择装病不做太子妃,那么自己的命数是不是有另一番光景?令人悲伤的是,老天爷不会给崔锦堂第二次机会重选,但给了她一个能主宰他人重活一世的决定权。

崔锦堂的内心反复考量苏湫棠那句“然不能以礼止情,诸事太过,岂滥不经”,心中油然生主张。自古以来帝皇专情皆是祸患,她要稳住燕朝的江山,祖宗的基业万不能毁于一旦。

崔锦堂在一弹指顷睁开了双眸,露出精锐的目光,沉声叮嘱苏湫棠:“既然贵妃心意已决,哀家也明白你的苦衷。你且回宫老老实实待着,容哀家想个万全之策,再另行知会你。”

苏湫棠复又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朝太后行了个大礼。有些话不必再多说,这一跪,已把她心中那千万分感激都跪了出来。

太后命苏湫棠平身,随即兴渐阑珊地撂下一句:“你说的对,天家专情一人是罪,须无情方能维制朝政。退下吧。”

苏湫棠直立身子,便起身向太后告退。随后,她唤来侍女,离开了宁寿宫。

回去的路上,苏湫棠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不能走出这四面宫墙全凭太后的一念之间。可至少眼下这一刻,她想做回那个从荒草堆里爬起来、渴望进入繁华的京城里,打拼出一番事业的苏湫棠。那才是她最初的真我,谁也不曾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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