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鞭落下,坐在甲板上的水手纷纷爬起,四散而逃。
“捕盗这是做什么?”
宁若汐捂着被皮鞭擦过的胳膊,愤愤不平道:“适才出港,事务并不繁多,为何不让人歇息?”
“定要没日没夜地干活,你才满意?”
“妖言惑众!”
常延飞见她出声,按捺不住与她作对的心,收紧皮鞭,将目光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你能迷惑殿下,能迷惑这些水手,可迷惑不了我!”
“我看捕盗才是妖言惑众!”
宁若汐再不愿惯着他,反驳道:“我不过与同乡多说了几句话,何来迷惑众人?”
“反倒是捕盗,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为何你总是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
常延飞绷紧手中皮鞭,朝她一步步走来:“好,我今日倒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让你知道何为咄咄逼人!”
高高举起的手臂,挥舞着皮鞭向她袭来,宁若汐闭上双眼,举起两手挡在身前。她不愿闪躲,今日便当定了那以卵击石之人。
可预料之中的皮鞭并未落在她的身上,她不明所以,睁眼看着眼前的捕盗,却见他挥舞的皮鞭没有落下,反被一旁出现的乔鱼来紧紧攥在手心。
“捕盗大人,为何对宁姑娘动手?宁姑娘犯了何错?”
“好大的胆子!”
常延飞攥紧手中皮鞭,怒斥那缭手:“竟敢以下犯上?我看你也被这女子迷惑了!”
“我并未被任何人迷惑。宁姑娘说的没错,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何必事事相逼?”
“该我们做的事我们不会偷懒,该我们歇息的时候你也管不着!”
“混账!”
常延飞狠狠攥着皮鞭欲要夺回,可乔鱼来的力气也大得很,他不放手,常延飞也夺不回。皮鞭被两人绷紧至颤抖,谁也不服输,谁也不肯先放手。
眼见着因她而引发了冲突,宁若汐担心会惹出更大的麻烦,便小声提点:“乔鱼来,别这样,快放手!”
浑身腱子肉绷紧的缭手听了宁若汐的话,猛然间松手,常延飞一个踉跄,退了好几步,跌倒在地。
“哈哈哈!”乔鱼来见他出了丑,站在甲板上笑话他:“戆轭!”
“你说的什么?你个王八羔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常延飞抽出腰间佩剑,怒吼着朝乔鱼来奔去,看他的架势,似要将他碎尸万段才会善罢甘休。
而那乔鱼来也不甘示弱,攀上桅杆大吼道:“兄弟们,这捕盗暴虐成性,日日鞭打辱骂,今日还要杀了我解气。死了我一个不要紧,只怕日后,你们一个个的都得死在他手里。”
“横竖都是一死,何不和他拼了?”
几个惯被常延飞打骂的水手从一旁走上前,站在了乔鱼来的身后,他们阴沉沉地盯着常延飞。谁都不曾开口,可只是往哪儿一站,便有了对抗的意味。
常延飞见那些人朝他逼来,气势顿时弱了些许,不再往前冲,只顾着叫嚣:“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是要造反?”
“我看你们谁敢来!”
水手们见他只是吼却不敢上前,心中有了底。他们随手操起一旁的缆绳、木棍、铁钩朝他走去,一场械斗一触即发。
事情越闹越大,几个侍卫见状,从船首冲了出来,拔剑对准闹事的水手。船尾掌舵的曹客长知晓始末后也冲了出来,吼道:“老五,你做什么?不要命了?”
宁若汐看着甲板骤起的哗变,一时间慌了神。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闹到此般地步。若早知如此,她起初便不会顶撞常延飞。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她只能看着对峙的两方,不敢再说一句话。
“他们人不多,不用怕,我们上!”
乔鱼来一声大喝,站在他身后的水手们拿着粗糙的武器冲向了那几个拔剑的侍卫。
侍卫们原本只想着拔剑镇压,没曾想这些水手竟真冲了过来,一时的犹豫,反倒失了先手。一个侍卫被撞倒后丢了剑,被那水手夺了去,一剑划破了手臂。
瞬间,甲板上陷入嘶吼与混乱。
砰——
一声炸响袭来,混乱的甲板一瞬之间归于安静。
眼前的甲板不知被何物炸开一个洞,木屑四处飞溅,划过宁若汐的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的气味袭来,宁若汐知道,是齐玦出手了。
甲板打斗的人全被那声炸响惊得一颤,失魂般望着那声响之处,一动不动。
齐玦站在艉楼上,冷冷的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包括一旁吓得僵直的宁若汐。
他懒懒地收回目光,将弹丸再次塞进铳管,用曲柄拧紧,拿着那比士铳,一步一步来到甲板上。
百户将太师椅搬至甲板,侍奉他坐下后,又让身后的人将常延飞与乔鱼来捉了过来,跪在齐玦脚下。
齐玦缓缓坐直身子,先将比士铳对准乔鱼来的额头,又缓缓移至常延飞的额头,见他们二人均露出惊惧之色,又才收回手中物件,懒懒道:“你们可知我有头风?”
“听不得吵闹?”
常延飞似是懂了,低下头不敢说话。他身旁的乔鱼来,忌惮齐玦手里的东西,也低下了头。
“扒了他们的衣服!”
齐玦靠在椅子上,抬手捂着额头,对身后的百户道:“各打五十鞭!”
“殿下!”
常延飞被扒掉了上衣,却气不过,他指着站在船舷边的宁若汐厉声道:“今日这五十鞭属下无话可说,可是事情是由这女子引起的,为何只罚我们,不罚她?”
藏在手下的眉头深锁,齐玦不悦的目光落在常延飞身上,可那憨货似乎并未看见,依旧抱怨:“若不是她在此处妖言惑众,属下也不会做出此等事来!”
“宁姑娘何曾妖言惑众,全是你胡乱打人……”
砰——
再次炸响。
一枚弹丸擦过争吵的两人,击中他们身后的桅杆,瞬间一个深深的凹坑。
见两人闭嘴,齐玦又才抬眼看了看受到惊吓的宁若汐,抬了抬手,百户便明白他的意思,将宁若汐抓了来,一并跪在了他的脚下。
宁若汐跪在那里,惊恐的眼睛望向齐玦,又低下头不敢说话。
她太懂他了,私下求饶他每每都会饶了她,可当着众人求饶,无用!
她并不怕那五十皮鞭,她只是怕被打后,直不起身子,无法再领航行船。
“宁姑娘……”
将她晾在那里许久,齐玦又才单手搭在膝上,俯身望着她,轻轻道:“你太过安静了些,怎么,不替自己伸冤?”
宁若汐没有出声,摇摇头,看都不看他一眼。
“想必姑娘并不怕挨鞭子,姑娘怕的是何事?让我猜猜……”
齐玦看着低头不语的女子,一抹带着忧伤的笑浮上嘴角,开口道:“姑娘怕的是此后再上不得甲板,不知我猜得可准?”
宁若汐被他猜中了心思,猛地抬头,望着他,难掩的心思,怕被他看出,又慌忙低头掩藏。
可来不及了,她所有心思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失望地叹气,吩咐道:“将宁姑娘锁在船舱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来!”
“殿下……”
宁若汐被百户提了起来,她看着齐玦,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对待她,忍不住道:“不要,殿下,你不能把我关起来,我……”
齐玦没有理会她,抬抬手,只让百户把她拖走。
可她挣扎不断,嘴里不住哀求:“殿下,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知晓,你这么做,会……”
“给我闭嘴!”
齐玦恼怒,一手击在扶手,起身瞪着身后的女子,又懒懒笑道:“怎么,姑娘是想瞧瞧他们二人如何受刑?”
“你们所有人给我听着!”
他回头,目光扫视着甲板之上的人,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便是如此,若敢有下次,便不会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挥挥手,让百户带走宁若汐,而他却窝在太师椅里,单手扶着额角,抬手让人行刑。
皮开肉绽的惨叫声传来,宁若汐看着那两人背后的深深血痕,颤抖着,被百户推进了船舱。
“宁姑娘,今日之事,殿下对你可是手下留情了。”
“不。”
宁若汐失魂般摇摇头,苦笑道:“他知晓,他自是知晓,他不是轻判,他对我,是在重罚!”
她一言不语地坐在床榻上,只等着他现身。
从白日等到黑夜,她看着窗口那一方天地,呆呆地出神。
身后铁锁开启的声音传来,她知他来了,却并未回头,依旧呆呆地看着窗外。
“饿了吗?”
齐玦在舱门前站了许久,又才拿着吃食走进她的舱室,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看着她出神。
“不吃东西?和我绝食?”
“不是。”
她摇摇头,从床榻来到他的身边,抓起他带来的炊饼,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齐玦歪着头,看那大口吃东西的女子,笑道:“慢点吃,今日来得匆忙,明日给你带你喜欢吃的……”
“明日?”
她嘴里含着未咽下的炊饼,愣愣地看着他,茫然道:“你还要关我至明日?”
“对!”
他毫不在意地看着她,并未觉得他的惩罚有错,淡淡道:“你不必担心,还有汪海中,他那十倍酬金可不是白拿。”
“可是殿下,我们走的可不是寻常海路,是我宁家独有的海路。”
“所以,把你的海图交出来,给火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