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顶上终是有了声响,宁若汐抬头张望,一个没有鼻子的人探出头,张望坑底的两人。
“我是宁家家主宁若汐,我要见纳鼻村大长老!”
“骗子!”那人骂道,“在里面等死吧!”
“我不是骗子!”
宁若汐抱着齐玦冲他大喊:“我真是宁家家主,我可自证身份。”
“我不会再上你们的当!”
“你……”
宁若汐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这般料定她是骗子。她看了看怀中男人,无论如何,得先救他。
“你且听我一言,先救我们上去,我是个女子,他又受了伤,伤不着你们了。”
“我不会信你说的话。”
“你……”
宁若汐看着那没有鼻子的人,忽然冷笑道:“你该不是不敢吧?真想不到,纳鼻村的人,竟会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受了伤的人?若是被旁人知晓,怕是以为纳鼻村懦弱可欺而大举进攻吧!”
“谁怕你们?”
此地的人虽是彪悍,却是心性纯良,经不住宁若汐的激将之法,竟真叫来人,放下绳子,将他们拖了上去。
“殿……齐爷,”
她看着被人抬走的皇子,强压焦急道:“带我见你们大长老,我真是宁家人!”
“我身上有宁家族徽!”
“哼,个个都说自己有族徽,”那人不屑,用绳子捆住宁若汐的手,“我看你也与他们是一伙儿的!”
“我与谁是一伙儿的?”
宁若汐不知他为何一直冤枉自己,却又无可奈何。她心系齐玦安危,又改口道:“若是见不着大长老,那你带我见你们祭首!”
“哼!祭首可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那便去见大长老!”
“你放心,我会带你去见大长老,让他割掉你的鼻子!”那人说完,扯下宁若汐遮面的头巾,得意地笑道。
“好!”
宁若汐看了看被他们放在一旁石板上的齐玦,点头道:“若你们能救了他,我的鼻子你们便拿去吧!”
“嘿嘿,那我不客气了!”
那人笑道,取下腰间小刀,一手掐着宁若汐的下颌,一手用刀在她鼻下比比划划,似是思索着从何处下刀。
“住手!”
浑厚的呵斥声从一旁传来,一个手持藤杖的白发无鼻长者从蕉林中走出,双眼灰白,满面青色繁复刺花,口中动个不停。
宁若汐见他面上那与众不同的刺花,即刻知晓他便是此地的大长老,连忙向他哀求道:“求求你,救救他吧,他中了箭,快没命了!”
“死不了!”
那长者看了一眼倒地不醒的齐玦,回头看着宁若汐:“那箭只会将人迷晕,不会死人。”
“土巴藤汁?”
宁若汐顿时醒悟,笑着释怀:“原来如此!我便知晓,纳鼻村的人并不是嗜血恶魔。你们不是坏人,否则,我的先祖也不会施救村子里的人!”
“你竟知晓我们与宁家过往,如此看来,你不是那伙人。”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人?”
“一群冒充宁家的人。”
“谁会冒充我们宁家?”宁若汐茫然地看向口中动个不停的大长老,忽然醒悟,“难道是他们?”
“可是一个二十多岁年纪的男人?瘦削脸颊,眉眼深邃,他,他身边或许还有个独眼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也不停地嚼着槟榔果?”
“你认识他们?”
“我认识,他们抢了我宁家海图……难道,他们也到了你们这处?他们来此处做什么?他们可曾伤了村子里的人?”
“不曾。”
大长老看着宁若汐摇头,又抬手吩咐另外几人给她松绑:“他们冒充宁家人被我们发现后,试图动手抢夺随船物资,被我们迷晕后丢了出去。”
“我们担心他们回来报复,便在村口设了机关。”
“如此便好,”宁若汐放下心来,又想到什么,抬头哀求大长老,“可你们还是得救他,虽是无毒,可他毕竟中了箭……”
“我明白,”大长老点点头,抬手吩咐,“带他去疗伤,仔细款待!”
“宁家家主,此次前来村子,可是为了交换物资?”
“我……”
宁若汐看着大长老,面露难色:“我知道村子里的规矩,不收银钱,只用物品交换,只是,我此次出行,并未带何稀罕物件,所以……”
“那个……”
大长老指着不远处两人抬着的一柄重剑,缓缓道:“用那物件,换物资!”
“不可,”她摇摇头,“那是他的东西,我不能换给你。”
“那可如何是好?”
大长老干枯的手指在藤杖上轻轻敲击,看着宁若汐若有所思:“宁家家主此去何处?”
“极南之地。”宁若汐不想隐瞒,“可我不知,我是否可以做到……”
“极南之地……”
大长老低头思索一番,又道:“我曾听宁家人提起过,那处有许多善人言的鸟,若你能带回几只,我便能同意此次交换。”
“大长老,可是我……”
“宁家家主,可不能食言啊!”
宁若汐见他眼底那透出的光,竟与父亲如出一辙,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大长老笑道,“我们准备物资尚需时日,你们今日便在此处住下。”
“大长老,可否今日?村外还有我的人手,他们……”
“我会让他们送点吃的出去,你带来的人受伤,也需要时日修养。你且宽心,我会备好一切,只是……”
“你要看我身上的族徽?”
宁若汐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腰腹,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她尚放不下女儿家的羞赧,不敢撩开衣角。
“说来奇怪,”大长老摇头道,“你们家为何将那族徽刺在脐间,此前家主都是男人,又为何会选你这个女子做家主?”
“我明白,我信得过大长老,你要看便看吧。”
宁若汐不再犹豫,卷起衣角,露出她的肚脐。她一个在海上漂泊的女子,若是依旧残留闺阁女儿家的模样,如何和一群男人漂洋过海?
脐间灯笼骨徽记展露人前,她别过头去,任由那大长老低头查验。
“老匹夫!”
一声呵斥传来,宁若汐抬头,见齐玦摇摇晃晃地从高脚楼走下,他一把抽出被两人抬着欣赏的重剑,架在了大长老的脖子上。
“齐爷,你放开大长老,他……”
“他对你无礼,你还让我放了他?”
他手持重剑,缓缓转身,看着那没有鼻子的长者,压着怒气道:“无鼻是吗?我今日还要剜掉你的眼睛!”
“别……”
她抬手拦在大长老身前,不知如何解释:“你听我说,他是在核验身份,他不是坏人,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齐玦看着她,冷笑不止:“是我想多了。我的确没想到,宁姑娘便是这样的女子,举止轻浮,不成体统!”
“你……”
宁若汐别过头,她气不过他如此诋毁,此前还想着他救下自己,便不再与他作对,没曾想,是她多想了。
“轻浮?与我这样的轻浮女子有了肌肤之亲,真是委屈你了。”
她愤愤地望向他,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般,伤人无形。而他,从悲愤到失望,也不过一瞬之间。
“哼!我当那水手在好奇什么,原来你宁家的买卖,便是如此!”
他冷冷地看着她,收回架在大长老肩上的重剑,转头离去。
“倒是个身手不错的,”大长老望着齐玦的背影道,“他似是不知你腰间族徽之事?”
宁若汐摇摇头,低头不语。
他与她之间,向来都是在黑暗之中,她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又如何让他知晓自己腰间的秘密?
或许他说的没错,他们两人,无媒苟合,可不是她举止轻浮?而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厌弃这般的她,又有何错?
这便是他只会在黑暗中要她的缘由了吧。
大长老留有房间给她歇息,可她却无法歇息,她得不停地核验物资,从黑夜忙到天明。
村外的人还在等着,却没了他的身影。
宁若汐不敢细想,她招呼村外候着的人将物资运上船,又强挤出笑容同纳鼻村的人作别,重新回到了船上。
她很累,可她不敢停下歇息。
船上的人忙忙碌碌,往来于甲板与水密隔舱之间,全部整理妥当,又等她清点,终于,在福船启航前,做完了所有事。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眼前大海,心底凉凉的委屈,不知可以对谁说。
“天乌乌,欲落雨,
海龙王,欲娶某。
龟吹笙,鳖拍鼓,
水鸡扛轿目凸凸……”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童谣,宁若汐回头,但见几个水手坐在甲板上说笑,最后,取出藏在腰间的尺八吹了起来。
悠扬浑厚的声音传来,那深埋心底的思乡之情被唤起,她忍不住靠近那些水手。
水手们见她靠近,略略不安,不再说笑,也不再吹那竹管乐器。
她知他们碍于齐玦,不敢随意靠近自己,便主动上前用家乡话问道:“恁嘛系河佬?”
水手们点点头,胆大的报上他们的家乡,竟大多与她同出一处。
“咱是厝人!”
她欣喜地用家乡话同他们说道:“阮系漳州郎。”
水手们见她不再说官话,也用家乡话同她闲话家常,嘻嘻哈哈的声音传得很远。
“混账!”
一声怒斥传来,常延飞手持皮鞭朝那些乐呵呵地水手挥来:“你们不干活,躲在这里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