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
宁若汐一时语塞,侧过头,难掩心中别扭:“那我不称奴婢。”
“哼!此前你说,生死都是我的人,如今倒是变得快……”
他看着她,忽地一笑,摇头道:“我倒是忘了,姑娘是个惯会哄骗的人,齐玦蠢笨,又被姑娘愚弄一番。”
“我……”
如何说都不对,宁若汐瘪着嘴,宁可低头同自己较劲,也不愿再顺着他。
“还请殿下赐教,小女子在您跟前,应当如何自称?”
“小女子?”
齐玦起身,缓缓来到她的身前,不屑道:“你可曾记得你是个小女子?是女子,便应当安守本分,你成日里去甲板上与那些男人厮混,可还有女子模样?”
“我在你面前,何曾有过女子模样?”
宁若汐望着他,又别过头,心生委屈:“自我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一刻起,我便不是个女子,而是个太监!”
“是你说的,我是个不男不女的人。”
“我……”
齐玦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此前那番阴阳怪气弱了些许,他紧了紧身侧双拳,看着不再乖顺听话的女人,烦闷到懊恼,再到盛怒。
他很想抬手,只因她的顶撞,不但冒犯了他皇子的威严,更冒犯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可他最后却并未这么做。
只因他不舍?他自己都摇头,或是因为他心底压着东西。那埋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他不敢去看,更不敢去碰的东西,会因他的失控而袒露无疑。
他慢慢退回椅子上,默默坐下,低头思索良久,又才幽幽道:“那是因为自我遇见你的那一刻起,你便在骗我。”
“我……”
他的淡淡话语,倒让她无所适从了。宁若汐望向那冷静些许的男人,自知这是她欠他的,无法偿还。
“但我并不怪你。宁若汐,是我心甘情愿。只是,请你别让这份心甘情愿,被你压在船底,成了那全船的最后一块板。”
最后一块板?
宁若汐看着他,不知他为何这么说他自己。难道他不知,这最后一块板,虽被永远压在船底,可若没有这块板,那便成不了船?
“殿下,我们快到加炎澳了,那处大船无法靠港,只能搭舢板靠岸。奴婢得去甲板看着,以免船底触礁,伤了那最后一块板。”
说完,她向他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有礁石!”
还未收回沉底水锤,那站在链板上的水手便开口。这些惯在风浪中跑的水手,单凭水锤触底时的感觉,便能知晓海况。
“水深七托。”
“七托?”宁若汐趴在船舷上说道,“水太浅,不可再往前。”
水手抬头,诧异地看着说话女子,又看了看一旁的火长,笑道:“宁姑娘说的对,不可再靠岸,会触底!”
“此处风浪大,船底又全是礁石,无法下锚停泊。但我们又需要在此处采买物资,这可如何是好?”
“这……”火长眯着眼想了想,指着远处一块大礁石,“我们可以在那块礁石处系缆,不下锚。姑娘带人搭舢板靠岸采买,速去速回可行?”
“只能如此。”
“宁姑娘,”桅杆处的乔鱼来凑上来道,“我随姑娘靠岸可好?我也想瞧瞧宁家是如何在此地采买。”
“你不能去!”
汪海中摇摇头,看着海面道:“风大,你得留在船上调帆,免得起大风,吹断缆绳,宁姑娘回来找不着船。”
“可我想陪姑娘下船……”
“若要人陪她下船,只能是我!”
宁若汐回头,见齐玦带着百户等人下了甲板。他身着绛红戎装,伫立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不容反驳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宁若汐身上,再不离开。
“殿下……”
宁若汐望着他缓缓靠近,低语:“此处风浪大,下舢板会异常颠簸,殿下还是在船上歇息,奴婢带人采买,很快回来。”
“我是船主,怎么,你有异议?”
宁若汐望着那一脸不屑的男人,缓缓低头叹气。她不过好心,却被他置之一旁。只怕落了水,还得她去救他。
可他说的对,他是船主,又怎能违抗?
“无异议。”
她低头答道,即便再不满,也不可当着全船人的面驳了他。
“那便这么定了。常延飞留在船上,保护船只安全。江允带上几人,随我一同下舢板靠岸。”
一艘艘舢板被放下海面,溅起层层白浪。几个水手先下了船,将缆绳系在礁石上,又摇着橹回到船边接应下船的人。
宁若汐先齐玦一步跳下舢板,她伸出手接应那踩着软梯下船的皇子,却被他拒绝了。
她只能无趣地坐在舢板上,看着那倔强的皇子跳下舢板,张开手稳了稳身形后,这才坐在她的身边。而她则侧过头,偷偷笑话他,回头的一瞬,似被他瞧见,又慌忙招呼水手摇橹。
此处并非良港,只有浅滩而□□头。水手们将舢板拖上沙滩,在一旁打上木桩后,又将舢板牢牢系在木桩之上,这才放心离开。
“宁姑娘,此处如何采买?”
水手们随着宁若汐走了许久,都没见到一处人家,不禁怀疑此地是否适合采买物资。
“在前面,那神像处,便是我们采买之地。”
巨型黑石隐在蕉林之中,众人上前,拨开那层层蕉叶,黑石的真面目渐渐浮现眼前。
这巨大的黑石似是一张人脸,只是这人脸有眼睛,有嘴巴,独独没有鼻子。
“这,这是纳鼻村!”
一个水手指着那黑石神像惊恐不已,连连后退:“此处村民彪悍,若是随意靠近此处,会被他们捉住割掉鼻子!”
人群听闻此言,纷纷躁动不安。齐玦的侍卫盯着四处,将他护在身后,余下的水手也不断后退,只想逃离此处。
“不要惊慌。”
宁若汐将头巾搭在头上,安抚众人道:“你们在此地等候,我独自进去探路。”
说完,她用头巾遮挡口鼻,孤身步入蕉林。
“等等!”
齐玦带着江允跟上,他抓住宁若汐的手腕,皱眉道:“你一个女子独自前往,让我们一群男人在外面等你?”
“我与百户陪你去!”
“不必了。”
宁若汐伸手搭上他的手腕,试图让他松手。可她越是挣脱,他的力气越大,最后,用力一拽,将她拽到他的身前,不容她再逃。
“我是你的主子,是这艘船的船主,自然是我如何说,你便如何做!”
“我不会让你孤身前往,要么带上我们,要么你也别去了!”
“殿下,”她看着他,满脸无奈,“这纳鼻村偏安一隅,极度排外,我一个女子前往,他们不会生疑,若带上你们两个男人,反倒碍事。”
“你也说了,他们极度排外,若他们伤害你,你让我……”
齐玦望着她,想说的话堵在胸口,如何也说不出口。他只能紧紧攥着她,如何也不肯松手。
宁若汐望着他那双眼睛,似是找到了一丝独属于她的东西,心儿渐渐软了下来。
她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百户,想了想道:“那,那只能殿下一人随我前往。”
“好!”
齐玦想也不想便应了,他一手紧紧攥着她,又向百户伸手。百户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取下身后背负的重剑,放在他的手心。
“殿下可以放手了……”
宁若汐一手拉开头巾,缓缓道:“进入此处的外人,须得遮掩口鼻。”
她用力撕下头巾一角,系在齐玦脸上:“此地的人,皆无鼻,殿下若是见着了,别惊慌。”
“在你眼里,我便是那胆小怕事之人?”
他让百户回到水手处看着众人,回头攥着宁若汐,带着她前往蕉林深处。
“先秦时期,有种刑罚叫做劓刑,便是割掉犯人的鼻子。虽说如今不再有此等刑罚,但我想他们此地之风俗或与劓刑有关。”
“殿下的意思,难道他们都是受了劓刑的犯人?”
“应该不是,我的意思是……”
“小心!”
他同她说着话,没留心脚下,不知踩上了何物,蕉林两侧突然飞出许多短箭。
他一把将宁若汐拽进怀中,抬手用重剑遮挡那些飞来的利箭,可利箭太多,他怕她中了飞箭,不得不抱着怀中女子在地上翻滚躲避,一不留神,滚入一个深坑之中。
“你有没有受伤?”齐玦用重剑撑着起身,抱着倒地的宁若汐,上上下下查看她有无受伤。
“我没有,”宁若汐艰难起身,两手扶着他,焦急道,“殿下你怎样?可有受伤?”
“你没事便好,我也没事,我……”话未说完,齐玦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殿下你怎么了?”
她看着突然闭眼的男人,乱了方寸,扶着他的手沾满鲜血。宁若汐这才发现,他的左臂中了一箭。
“殿下!”
宁若汐抱着他呼喊,可他却毫无反应。她心下不安,料想这些箭头被人涂了毒,否则,为何一箭便让他昏迷不醒?
“有没有人?”
她在坑底仰头大喊:“宁家家主求见大长老!”
头顶毫无动静,宁若汐伸手探了探齐玦的鼻息,似乎尚有气息,只要找来纳鼻村的人,他还有救。
“宁家家主求见大长老!”
她再次呼喊,依旧毫无动静,可身边人渐渐支撑不住。宁若汐抱着浑身颤抖的男人,仰头大骂道:“纳鼻村的无耻小人,你们受了宁家恩惠,如今便如此忘恩负义?”
“哼,又是一个冒充宁家人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