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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海风阵阵,卷入甲板。

宁若汐站在齐玦身后,看着那跪地的侍卫,也看着攥紧双拳隐忍暴怒的男人,心底那与他偷偷筑起的港湾,轰然倒塌。

她很后悔,不该说出那谎言,若是可以重来,她绝不会再说她是苏家的女儿。

可若是重来,她又该如何说?

她木头般杵在齐玦身后,既不敢上前,也不敢多言。她只能默默看着齐玦,不求他为她说一句话,只求他不要冲动行事,伤了他余下将士的心。

“死不瞑目?呵……”

齐玦没有发怒,攥紧的双拳渐渐松开。他看似淡淡一笑,可只有宁若汐知道,他的笑中,含着他多少无法言说的痛。

“他们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

“我是你们的主上,可你们也应清楚,我何时将你们当做我的属下?”

“柔佛之殇,错在于她,也在于我。这一千条人命,我日夜记得。可记得又如何?若我此刻一刀杀了她,死去的兄弟们便能活过来?还是说,你定要让我从此沉溺在悔恨之中,再不管活着的人?”

“属下并无此意,属下只是……”

“够了!”

齐玦打断跪地之人,呵斥道:“她的账,我自会算。只是如何算,何时算,由我来定!”

“你今日这番话,我当你是自己人,不再追究。”

“殿下,可她……”

“我再说最后一次,船行在即,宁姑娘为全船效力,我们同在一条船上,任何人都不能生出二心。”

“否则,我能饶了你,那片海,也不会饶了你!”

齐玦说完,拂袖转身离去,才走两步,又回头,看着愣愣立在原处的宁若汐,冷冷道:“还不跟上?”

宁若汐见他依旧阴沉着脸,不敢忤逆,向那侍卫欠了欠身后,跟上了他。

不远处的沙滩上,曹客长领着他的人,规规矩矩侍立一旁,见齐玦现身,又才上前拱手:“殿下,小人依着昨日之约,带着人来了。”

宁若汐看着他身后那几个海盗,同样的花绣,是昨晚酒肆那几人无疑。今日如约而来,似是守信之人。

“嗯。宁姑娘,你且看看他们这几人,可够用?”齐玦面无表情地看向身后的宁若汐,将余下事务交由她来打理。

宁若汐也没料到,原本该躲在船舱的人,如今不仅可以随行,还可以调配舟师?

“殿下,我……”

“既然你是船上财副,在船上等同我的副手,自是由你来安排船上事务。”

“放心,有我!”

宁若汐看着齐玦笃定的眼神,强压内心不安,来到那几名海盗身前,欠身道:“小女子宁若汐,乃船上财副,不知各位前辈师傅此前在船上是何任职?”

“原来是宁姑娘,”曹客长笑了笑,向她拱手道,“我此前在船上掌舵,是船上舵工。”

“掌舵……”宁若汐点点头,又看向余下几人,“几位中可有谁做过火长?”

“这是我大哥,”曹客长指着人群中一个精瘦年长的男人道,“他曾做火长,此前也有船,出过海,从阿瑜陀耶到巴厘,这一片的海他再熟悉不过。”

宁若汐来到那瘦小男人身旁,欠身道:“敢问师傅尊姓大名?”

瘦小男人看着宁若汐,眯着眼睛答道:“我叫汪海中,宁姑娘好。此前便听曹阿三说船上有女人,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此话不假。”

“大哥,宁姑娘虽是女子,但心性水性不输男人,可别被她娇滴滴的模样骗了。”

宁若汐听他们闲话自己的模样,心头一阵不安,却又不敢展露人前,只能笑笑不语,来到另一年轻男人旁,问道:“敢问师傅尊姓大名。”

年轻男人身形魁梧,见宁若汐上前,红着脸道:“不敢当!我叫乔鱼来,在船上做缭手。”

“他,”乔鱼来拖过一侧年轻魁梧男人道,“他叫章阿孝,同我一样,也做缭手。”

两个缭手,年轻力壮,这艘船倒是够用。

宁若汐看着他们,笑着欠身,又来到另一个瘦小男人身边,问道:“敢问师傅……”

“他叫万里光,”那乔鱼来越过章阿孝,看着宁若汐兴奋不已道,“他是船上斗手,你别看他又瘦又小,爬杆快极了,这才做了斗手。”

“言之有理。”

宁若汐笑道,又问了余下几人姓名任职,得知另外两个魁梧男人是碇手,一个高个男人是板招。

一共八人,足够这艘福船启航了。

宁若汐问完,回到齐玦身旁,低头禀报:“殿下,曹客长带来的人中,俱是舟师,奴婢这便带他们上船,见见他们的本事?”

“不必了,直接上船,起锚吧。”

齐玦说完,转身回船。宁若汐点点头,来到那几人身边,招呼他们跟着上船。

“宁姑娘,”曹客长跟上她低声道,“我昨日听着闲言碎语,说殿下愿出十倍酬金?”

宁若汐顿住脚步,她看了一眼已踩上跳板的男人,又转过头看着曹客长,没了此前那娇怯模样,冷言道:“曹客长是想要此次的十倍酬金,还是想要一辈子的人前显贵?”

“这……”

“此前我在官船上便告诉客长,追随殿下,总好过在风浪中搏命讨生活,想来客长并未听明白。”

“我明白,只是,殿下身边都是武官,似我们这般的粗人,如何能得殿下青睐?”

“殿下是仁义之主,若客长真心诚意投靠,殿下不会视而不见。曹客长,我欣赏你为卡妤所做的一切,这才保举你与你的兄弟,可别陷我于不义。”

“好,我信你。”

曹客长看着脸色凌厉的女子,终是点头:“感念姑娘举荐,姑娘是殿下跟前红人,我自是听你的劝,安心跟着殿下。”

“余下之人,”宁若汐靠着曹客长低声道,“也有劳客长了。”

她说完,朝他浅笑欠身,快步跟上齐玦上了船。

几个海盗聚在一处,看着宁若汐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移去眼光。

“这女人果然不一般,”汪海中眯着眼说道,“此后还得小心应付。”

“是啊,”乔鱼来探着头,望着宁若汐的背影道,“真是不一般,我还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人。”

“乔老五,我劝你打消那念头。这女人能长久跟在那皇子身边,定不是常人,说不准,早已是那皇子的枕边人了。”

“我明白,”乔鱼来依旧探着头,惋惜道,“看看总行吧?”

“唉……”

汪海中摇摇头道:“女子同行,舟行不利!想来此次出海,凶多吉少!”

“本就刀口浪尖讨生活的人,还怕凶多吉少?别想那么多,好好做事,那皇子不是伪善之人,说不准,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哩。”

“但愿如此。”

几人再次望向上了船的宁若汐,正好对上了同样回头张望的宁若汐,她缓缓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望向身旁的齐玦。

“殿下,昨夜之事,想来已入他们几人之耳,不知殿下瞧见的那两人,是何身份?”

“一个是那斗手,”齐玦站在甲板上,缓缓道,“另一个,便是那火长。”

“火长?”

宁若汐一阵心慌,火长可是船上舟师中最重要的人,管罗盘、针路、观星、测海,若他生了二心,怕是凶多吉少。

“殿下,莫不是让他下船?”

“不可,”齐玦想也不想地说道,“我们因更换舟师之事已耽搁了时日,再拖下去,不仅人心散了,我们名头也没了,此后更招不到人,也再难出海。”

“你不必过多惊慌,等上了船,我与他单独谈谈。他不过求财,倒也好办。”

“去把常延飞给我叫来。”

“常延飞?”宁若汐一头雾水,望着齐玦,不知他所指何人。

“便是此前,跪在甲板忤逆我之人。”

“殿下可是要责罚他?”

宁若汐心慌,跪在地上求情:“殿下,常侍卫说的没错,我确是骗了殿下,骗了所有人,我有罪,殿下不可为了我……”

“我不会那么做,”齐玦看着跪地不起的女子,摇头道,“我有差事交予他做。”

“此人虽是粗鄙庸俗、口无遮拦。但他跟了我多年,陪我出生入死,是我心腹之人,我不会责怪他。”

“船上尚缺捕盗一职,我想让他去做。掌管全船事务、调配人手、解决船上纠纷。他事儿多了,便没那么多功夫一直盯着你不放。”

“殿下……”

“行了,速速将他找来。”

宁若汐点点头,连忙起身去寻那船首之处的常侍卫。齐玦看着宁若汐离去的背影,深深叹息。

他不能将一个时时与她作对的人留在身边,除了斗嘴,再无半点用处。

百户江允虽说曾是定海伯的人,却是个能手。留他在身边侍奉,的确屈才。可他受过宁若汐恩惠,于她而言,却是最妥当的安排。

全船所有人与事,他毫不在意,唯有她,最是放心不下。

常延飞忤逆主上,原以为会遭到责罚,没曾想竟得了高职,自是欣喜不已,扭头带着曹客长一行人前往船上各处。

“起锚!”

齐玦站在艉楼,一声令下,海船扬帆离了港口,再次驶向大海。

宁若汐站在齐玦身旁,强压着满心期待,看着那片蔚蓝大海,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以女子身份随船,走进那片未知的海域。

“宁若汐,船已启航。如今,我们得请那火长前来,商议航线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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