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海滩深处,一间高脚木棚酒肆中,一群操着各路口音的粗糙汉子,坐在棚内闹哄哄地饮酒,酒气、汗味与海腥混作一团。
少了一截手指的酒肆摊主,将坛子里新酿的椰烧酒挨个倒入各人的破陶碗中。
宁若汐穿着男人的短衫,赤着两脚,手捧着粗陶碗,将碗中椰烧酒一股脑儿地灌进肚中,再将碗重重放在矮桌上。
一旁的齐玦单手持着酒碗,一饮而尽后,瞥了一眼张着嘴嘶哈不住的宁若汐,压着嘴角的笑:“没看出来,玖爷酒量竟是不差!”
“齐爷别瞧不起人,”宁若汐眯着眼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别看我身子骨小,我也是从小喝到大的!”
“你酒量才叫差呢,”她红着脸颊,指着齐玦道,“你可记得在汊尾澳,你喝了三碗便醉了,最后还是我送你回到驿馆。”
“可有此事?”
齐玦握着她的手,放在桌下,似笑非笑道:“可今日看来,怕是要我送你回去了!”
“不!”
宁若汐撑起身子,摆摆手道:“我只会晕上一小会儿,你呀,你可是会晕一整夜的,第二日,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如今不会了……”
淡淡落寞浮现眼底,齐玦抬头将碗中椰烧酒一饮而尽,扭头看着似有醉意的宁若汐,将她的头按在矮桌上,她便倒头呼呼入睡。
安顿好这个满口胡话的女子,他手持酒碗,目光越过酒碗边缘,落在不远处那几个同曹客长有着相同花绣的男人。
“你们可曾听说?那大京的皇子打算南下出海。”“当然,我便是从他船上下来的人。他的船上有个女人,谁敢与那女人一同出海?”
“当真有个女人?”“没错,这皇子看着人模人样,却是个情种,被那女人迷得晕头转向,竟带着她一起上船!”
“谁不知女子不得上船的规矩?带女人出海,海龙王能饶了他?风暴一来,全船人都得喂鱼。你说,谁敢去?”“可不是,听说他把你们赶下船后,自己又重新招人出海?”
“对!不过,谁敢去?他最初出三倍雇钱,根本无人理会。后来不得不再加价,四倍、五倍,听说最后,有个从阿瑜陀耶过来的莽夫接活了。”
“确是个莽夫!照我说,再等等,若是他招不到人,兴许还会再加,说不定最后加到十倍哩!”
“十倍?”
“十倍你敢不敢去?”“不去,那是要命的买卖,钱重要命重要?”
“倘若无事,那可是十两银子,够在旧港置办个杂货摊了。”“不行,不行。只怕是有命挣,没命花!”
坐在一旁的几个花绣男子听见邻桌的对话,齐齐放下酒碗,竖着耳朵偷听。
齐玦再次将身前椰烧酒饮尽,暗中瞧那几个人的动静。
大多数无动于衷,也有一两个似是听进去了,眼睛放着光,暗中攒着劲儿。
齐玦记下那眼睛放光的海盗,缓缓回头看向那依旧趴在桌上,翻着白眼的女子。
“玖爷,醒醒……”
趴在桌上的宁若汐红着脸,听着动静,依旧闭着眼,可垂在桌下的手却扯开她的衣襟。
“热……”
单薄的衣襟被她扯开一角,露出雪白的脖颈与肩骨。齐玦见状,连忙放下铜钱,一把将她拽起。
他本想抱着她,又觉不妥,抓着她的胳膊,背在自己身后。
腥咸潮湿的海风吹过,趴在齐玦后背的宁若汐缓缓睁眼,垂在一侧的手上了劲儿,抬手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腾云驾雾一般,脚未沾地,便飞了起来?
“我成仙了?”
“嗯,醉仙。”
清新冷冽的气息随着海风袭来,冲散了酒肆中满是粗汉的浊气。宁若汐听着他那句嘲讽,吓得惊醒。这才发觉自己哪里是成仙,分明是在他背上,慌道:“这如何使得?殿下快放了奴婢。”
齐玦停下脚步,托住她的手紧了又紧,可再紧也架不住后背之人挣扎得厉害。他的心凉了一截,猛地松手,宁若汐便跌坐在沙滩上。
“殿下,奴婢该死。如何能让殿下做此等事?奴婢……”
她仰头望着他,下意识地讨饶。可他却立在沙地中,不曾低头看她一眼,更不曾伸手提起她,只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宁姑娘不必惊慌,似姑娘这般纤弱无骨的身子,还累不着我。”
说完,他抬脚踩在沙地里,不顾身后艰难起身追随的女子,自顾自朝那海船奔走。
“殿下,等等奴婢……”
她一阵小跑,终是追上齐玦,惶惶不知所措:“奴婢,奴婢也不知怎么着便睡着了……殿下可曾瞧见那几个海盗?他们听了那些话,可曾有何反应?”
宁若汐知他不悦,只得将话头引向别处。她低着头,那慌乱的睫羽却在乱飞,撞上他狭长冰冷的眼,又匆匆垂下,不敢再言。
“似有两人贪慕那十倍酬金。不过,若他们明日来了,也可上船。”
“也可上船?”
宁若汐不懂,抬头望着他:“殿下不再担心?若他们是为财而来,也可为财而去。为何试探过后依旧留下?”
“因为……”
齐玦顿住,回望着她,冰冷的双眼渐渐暖了些,缓缓道出:“你急着出海。”
“若是单单不要那两人,激怒了余下几人,都不上船,岂不是又要耽搁时日?”
宁若汐定定地站在沙地中,看着缓缓转身再次离去的男子,那无处安放的心,似找到了归处,软软的,让人是如此贪慕。
她看着他的背影抿嘴一笑,再次追上,随他上了船。
“不过殿下,若他们余下几人也起了贪念,明日不来,等着殿下再涨到十倍,那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齐玦缓缓回头,冰冷的眸子再次浸在黑夜中,无比的凉:“那便让他们瞧瞧,何为有命挣,没命花!”
翌日清晨。
宁若汐身着缃色浅薄窄袖衫,下身裹着一条绀青色纱笼,头上松松搭着象牙色的头巾,晨光打在脸上,衬得她愈发白皙清丽。
她坐在齐玦的身旁,低着头,右手持着毛笔,左手用力晃荡着算盘。每晃荡一次,她的指尖便轻巧地划过算盘隔梁,那被拨乱的珠子瞬间归于原位。
“殿下,奴婢算好了。”
“全船按四十人算,从此处码头至下一处补给处,我们需备下糙米五百斤,腌肉一百斤,淡水一百五十担,鲜菜七十斤,腌干瓜果一百斤,活鸡十二只……共计银六两零四分。”
她将手中的账目递给齐玦,再一一报数。
齐玦看着她呈上的东西,先是点头,又再深深皱眉:“你这账目做的倒是清楚,只是这字……”
他笑着抬眼看向她,如同往昔:“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怕是只有我才能看得明白。”
“那是殿下心疼奴婢,没再让奴婢练字。奴婢真的不喜欢练字,更不喜欢写字。每每练字,奴婢的胳膊都酸地抬不起来了。”
“你呀你……”
齐玦卷起账册,抬手便想敲在她的头上,却又见她眯着眼,缩着脖子闪躲,一时间竟舍不得下手,悬在她的头顶,只看着她出神。
她已不再是他的小太监,她是个女人,是他的女人。
一个他什么也给不了的女人,只能如奴婢、如罪人般留在他的身边。
“启禀殿下!”
齐玦收回他惆怅的目光,恢复他皇子的身份,懒懒看向那侍卫:“何事?”
侍卫跪在甲板上,瞥了一眼宁若汐,又朝齐玦拱手禀报:“昨日那些舟师水手已到船下。”
齐玦将账册放在桌上,起身下船。他见着身后跟上自己的女子,思虑片刻,缓缓道:“你还是先回船舱,继续算余下开销,这几个海盗便由我们来应对。”
“殿下,”宁若汐跟上,期盼地望着他,“难道殿下不是将我留在船上,而是留在船舱?”
“奴婢不愿一直遮遮掩掩,奴婢……”
“你自是应当遮遮掩掩,”齐玦身旁侍卫突然插话,“你可知你给殿下添了多少麻烦?”
宁若汐被他戳中痛处,低下头,不敢反驳。
她知道,这些人虽是齐玦亲卫,可他们对她却怀有极深的敌意,即便齐玦在上船前已下过令,不得胡来。可他们逮着机会便对她冷言冷语,毫不客气。
齐玦站在他们中间,未曾多言,可投向侍卫的目光已然冰冷。
侍卫自是知他不悦,可对主子的敬畏敌不过对宁若汐的恨意,跪地道:“殿下,万不可再被这女子蛊惑,伤了将士的心。”
又是这一句。
宁若汐看着那跪地的侍卫,很想上前告诉他,她再不会欺骗齐玦。可她也知晓,此时上前,除了激怒侍卫,毫无用处。
齐玦剩余将士已然不多,若她再伤了他们之间的和睦,那便真成了他的罪人了。
“殿下,奴婢,奴婢还是回船舱,还有许多账未算清……”
她说完,低头前往艉楼。
“等等!”
身后的声音传来,宁若汐收回正欲踏上台阶的脚,回头看着他。
“我无法说她犯的错今日便可一笔勾销,可你们得明白一点,如今我们在同一条船上,若是相互嫌隙,如何能抵达目的地?”
“可……”侍卫低着头,掩藏不满道,“这目的地究竟是殿下的,还是这女子的?”
“属下知晓,殿下是为了军饷、为了抚恤将士,这才选择南下。只是,这女子日日留在殿下身边,属下只怕殿下再次被她蛊惑,再次陷入困境。”
“混账!”
齐玦终是恼怒,看着跪地侍卫,呵斥道:“孰真孰假,难道我真分不清?”
“属下知罪!可是殿下,这女子满口谎言,阴险狡诈,害死了我们一千多兄弟。殿下当日割袍,说是再无瓜葛,如今……”
“难道殿下真要让那些葬身柔佛的兄弟们,死不瞑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