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祥二十九年大年初一，皇上下了罪己诏。

向世人坦露十几年前莫家通敌叛国和丽妃自缢的真相。

在大雪初停，新年第一天引起了轩然大波。

百姓义愤填膺，也只是敢私下谴责皇上的行为。

朝中大臣不好公然问罪帝王，心中却已经在盘算祈朝这股新势力崛起的可能。

祈升差点砸了二皇子府。

怨皇上偏心，更恨祈朝短短时间达到了他筹谋多年才达到的效果。

祈呈和皇后虽没有像祈升那样恨得牙痒痒，心里也十分不得劲。

原本以为出局了一个三皇子，小皇孙的对手就只有二皇子了。

谁知道，五皇子又突然崛起。

关键是，顾复也受到了影响。

皇上并没有治顾复的罪，十几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况且，这些年，他的军功也是实实在在的。

只是免不了要受一些闲言碎语的困扰。

顾昀若是还活着，即便他战功赫赫，今日也会被治一个残害忠良的罪名。

顾家人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光，没有再继续享受的道理。

这对顾家人来说，是一大损失。

偏顾复又自己上折子请罪。

父债子偿，他愿意卸任将军之职，以全孝心。

顾复真心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赎罪，当了几十年米虫的顾家人却不理解。

若不是顾复与皇后的关系，他们早就冲到将军府指责怒骂了。

皇上在下了罪己诏后就接着昭告天下，他已经病入膏肓，没有多少时间了。

以后，他将不再处理朝政。

全由太子监国。

他会在佛堂和病榻间了此残生，为莫家亡魂超度，为自己赎罪。

不管是不是真的病重，大祈历来都没有将帝王治罪的先例。

皇上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态度。

大家只有闭嘴的份。

所以，顾复的这份折子最终呈到了太子案前。

祈呈去请示过皇上，皇上让他自己定夺。

这让他有些为难。

私心里，他自是不希望顾复卸任的。

换将领无疑会引起军中不小的骚动。

若是换成二皇子或者支持祈朝的人，于太子党而言损失就大了。

可若是对顾复一点惩罚都没有，又如何向其他人交代。

太子只是监国，一意孤行会被人诟病。

最终，顾复官降一阶，收回除夕夜宴上的所有赏赐，依然统领顾家军。

顾复毕竟没有过错。

又自请降罪，这样的处罚足够堵住一些人的嘴。

祁朝一夜未眠，他守在皇上寝宫，煎熬地等待着天明。

等待着皇上的罪己诏。

等待着莫家和母妃的清白。

蒙冤十几年的莫家恢复了荣光，可莫家已经无一人可以承接。

祈朝身体里流着一半莫家的血，他有资格为莫家和母妃料理后续的事。

大年初一，浅浅休息了一下就开始忙碌起来。

想到郁瑾，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去。

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还好，没有到最坏的那个结果。

实在抽不开身，他让莫柒给郁瑾报个信。

心里其实也有些落寞。

郁瑾这个时候，最关心的应该是顾复吧。

除夕夜，一夜没睡的又何止祈朝。

前朝后宫，皇亲国戚，王公大臣，有的是熬了一夜的人。

后怕，担忧，重新梳理局势的人比比皆是。

还有郁瑾。

宫中的暗潮汹涌没有影响到普通人。

除夕有守岁的习俗。

郁家全家人都在守岁，郁瑾也不好提前离开。

主要是不想他们抓住她的一点小问题就喋喋不休，各种指责。

她实在没有心思去应付他们。

她表面还算镇定，内心却十分焦灼。

感觉时间过得比祈朝和顾复去浮生寨那几日还要慢。

特别是晚膳过后，大雪纷飞，更让人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为有旁人，郁瑾让莫玖用隐晦的方式及时将宫中的消息传递给她。

可纷纷扬扬的大雪让宫中传出来的消息严重滞后。

到往年宫宴结束的时候了，参加宫宴的人却没有出宫。

郁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就担心祈朝豁出命了，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莫家的冤屈再无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

这个时候，相比利用祈朝达到自己的目的，郁瑾竟然更在意的是祈朝能否如愿为莫家平反。

能否活着。

守完岁已经很晚了，又遇大雪，出行不便。

郁瑾打算在郁家小院将就一晚。

院中有之前送过来，质量一般的炭火，勉强可以取暖。

冒雪回到小院，终于有宫中的消息了。

赴宴的人已经出宫。

皇上在宴会上当场吐血，还是阻止了士兵捉拿祈朝，并让祈朝去了他的寝殿。

郁瑾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皇上不要一命呜呼，希望祈朝所有努力都有一个好的结果。

她守着炭盆熬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皇上的罪己诏传遍京城。

微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一向表情不外露的莫玖也是眼含泪花，明显看得出有些激动。

作为莫家专门培养的暗卫，他们对莫家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莫玖才告诉郁瑾，她离开那几日其实是去浮生寨了。

她去收殓姐姐的尸骨。

莫玖给郁瑾讲了她与姐姐的事。

她找了姐姐十多年，终于找到了。

尽管早已想过姐姐或许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否则是不可能不来找她的。

可真的看见姐姐成为一堆白骨时，那种心情还是无法言说。

郁瑾从来没有感受过家人的关爱，冷硬的心肠此时也变得十分柔软。

她将泪流满面的莫玖拥入怀中，让她尽情哭泣。

莫玖是暗卫，流泪从来不是他们的课题。

但她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应该有情绪的人。

不知道祈朝此刻是什么心情。

他有没有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暗自哭泣。

将这十多年的情绪尽情释放。

丽妃娘娘当年的坚持，祈朝的隐忍和迷茫，莫家的冤屈终于在十多年后迎来了终点。

而祈朝懦弱无能的形象也迎来了新的转折。

郁瑾内心是开心的。

她省了时间和精力去为祈朝造势，让祈朝重回大众视野，让一些大臣重新站队。

现在的情形比她预想的早不说，要好太多。

有一个通敌叛国的外祖家，祈朝要走上那个位置，终究要承受太多流言蜚语和阻碍。

如今，这个阻碍完全消失，还无形当中成了助力，收获了不少同情。

这份同情说不定哪天就会转为支持。

郁瑾知道祈朝这几日都会很忙。

以他的性子，除夕前几日完全不给她任何一点信息，就是抱着不连累她的态度。

皇上才下了罪己诏，他就让莫柒给她传信，那就是还将她放在心上了。

那她就等着他的消息吧。

郁瑾知道，祈朝以前是从未想过那个位置的。

不知道经历了莫家的事，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而且，就算他依然不想，恐怕也由不得他了。

想支持他的，视他为对手的人都会推着他往前走。

他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继续苟着。

郁瑾打算等祈朝忙完来见她时，开诚布公与他谈一谈。

但她还没有等来祈朝，倒是先等来了顾复与徐书瑶要成婚的消息。

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郁瑾愣了好一会。

是那种有过期盼，但期盼破灭的失落感。

这种感觉竟然比当年，她知道顾复喜欢徐书瑶还要让人难受。

或许是那个时候，郁瑾觉得她与顾复隔着银河，顾复只能成为她的一个梦。

而今，顾复不止一次说过要娶她。

比起曾经他们之间总是恪守分寸，如今，她分明也在顾复眼中看到了对她的情愫与温柔。

让她期盼着可以触碰到年少时的那个梦。

短短时日，梦碎了。

郁瑾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

她一直觉得顾复内心深处爱着的还是徐书瑶，在边城那一夜，他昏睡时喊的就是徐书瑶的名字。

再者，顾复娶她的阻碍太多，反而娶徐书瑶是顺理成章。

她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除夕前那次见面，顾复还说让她给他一点时间。

那就说明，顾复自知他父亲当年做的事肯定会影响到他，但他还是给了她承诺。

怎么才大年初三，就突然传出这样的消息？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郁瑾问莫玖。

“听说，顾将军因为他父亲的事，喝醉了酒，徐二小姐不放心前去安慰，结果……”

郁瑾嘲讽一笑。

竟然还是她用过的老套路。

只是，她没有真的与顾复发生关系，顾复与徐书瑶就不知道了。

抛开徐书瑶真心爱顾复，想要尽早嫁给顾复。

郁瑾不相信这件事没有别人插手。

顾家因为顾昀当年的过错，如今损失惨重，不得不牢牢抓住还有皇后这个后台的顾复。

顾复娶一个世家女子为妻对顾家来说，是重中之重。

宜早不宜迟。

再说皇后和太子那边，他们已经知道顾复对郁瑾的心思。

本就是要阻止的。

现在，因为顾昀，顾复和祈朝之间有了渊源。

顾复只忠于皇权，但以他的性子，必然觉得愧对祈朝。

那么，他的天平就免不了会倾向祈朝那边。

皇后和太子原本不需要顾复一定要站队，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

但现在，他们急需稳固住顾复的天平。

他们自然不知道郁瑾是站在祈朝这边的，但通过顾复与徐书瑶的婚姻拉拢徐家却是一举多得。

一来，徐家与莫家祖上就是死对头。

两家斗了几代人了。

当年，莫子青怀疑有人陷害莫家，首当其冲就是徐家。

调查过程中，因为有皇上的“支持”，徐家是敢怒不敢言。

为了自证清白也是好一番折腾。

徐家对丽妃越发有意见。

自然不可能支持祈朝。

顾复与徐家绑在一起，立场分明。

二来，徐家还有一门姻亲，是远在封地的亲王，可以成为太子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