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瑾承认,即便重活一世,即便对感情不再抱有期待。
她似乎还是会为期望破灭而失落。
这是她没法控制的情绪。
所以,顾复邀她见面时,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怨的。
郁世勋一收到顾复的帖子,就赶紧把郁瑾叫到了前院。
听说顾复与徐书瑶要成婚的传言后,他满脸期待。
他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以郁家的家世,很难触及将军府的门楣。
郁瑾虽然不说,但凭她与顾复在边城的交集,而后又一起回京让郁世勋生了妄念。
他倒是希望顾复和徐书瑶快点成亲,那样,郁瑾也能尽快去将军府为妾。
总没有先纳妾后娶妻的道理。
顾昀的事虽对顾复有影响,但在他看来影响不大。
只要顾复还是将军,还是皇后的侄子,将军府的荣耀迟早还会回来。
因此,当收到顾复邀约郁瑾的帖子,郁世勋不知道有多高兴。
上一次顾复受伤,郁瑾能进将军府探望,他就知道,顾复与郁瑾的关系不一般。
如今,顾复在传出即将成婚当天就与郁瑾见面,可见是重视郁瑾的。
郁世勋已经想美了。
仿佛看见将军府的金银源源不断流向他口袋的场景。
他将郁瑾从边城带回来,被他扣押的那几个箱子拿出来,翻箱倒柜要给郁瑾找一身漂亮贵气的衣裳。
原本扣押着是打算拿去典卖的。
毕竟,郁瑾当时出嫁,皇后赏赐了很多上好的布料,都用来给她裁制成衣裳了。
他看过,这些衣衫基本还是九成新。
郁瑾一句话叫停了郁世勋的动作。
“父亲,那些衣衫的款式可都是妇人的,你觉得,我现在适合穿吗?”
最终,郁瑾还是素装淡雅地出门了。
除夕夜那场下到大年初一的雪停了之后就没有再下,温度太低,雪还没有化完。
这样的天气,保暖才是最重要的。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酒楼的雅间。
天气寒冷,再加上顾复与徐书瑶成婚的传言,他们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在外面见面。
郁瑾进入雅间时,发现雅间的温度与外面没什么差别。
炭火烧得很旺。
但顾复站在大开的窗边,看着外面结冰的湖面发呆,像是不怕冷。
更像是在惩罚自己。
“将军。”
郁瑾裹紧披风,越发抱紧了手中的暖炉。
顾复回神,顿了顿才僵硬地转身。
他还是如几日前见面时那样,比以前清减,表情赫然,脸冻得通红。
也不知道在窗边站了多久。
郁瑾暗叹口气,放下手中的暖炉,匆匆走到窗边去关窗户。
“将军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要是感染了风寒,岂不是更糟。”
顾复鼻头一酸。
休养了近半个月,他已经行动自如,但确实还需要时间才能恢复如初。
寒风随着关闭的窗户灌进郁瑾披风,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后紧贴上一副胸膛,顾复以包围的姿势将郁瑾围在他与窗户之间。
冰凉的手心附上了郁瑾正打算扣紧窗栓的手背。
似是发现自己的手太过冰冷,他覆上的一瞬间就移开了。
自顾自扣紧窗栓,而后便紧紧抱住郁瑾。
郁瑾的身体有些僵硬。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习惯与顾复的亲密接触,还是因为顾复与徐书瑶要成婚了,心里膈应。
“将军……”
她想挣脱顾复的怀抱,顾复却将她抱得更紧。
“郁瑾,对不起。”
“我答应给你的名分一定会给,只是,恐怕要委屈你了。”
委屈?怎么委屈?
郁瑾的声音有些冷,“将军能不能先放开我,你勒疼我了。”
顾复毕竟是武将,一身蛮力。
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因为至亲之人的算计,做出了违背道德与良心的事。
他后悔,自责,愧疚……,种种情绪包裹着他。
他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郁瑾对他的关心,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想紧紧抓住,而忽略了自己手上的力度。
他忙放开了手。
郁瑾一脱离顾复的怀抱便紧走几步,离开窗边。
用整理披风和被风吹乱的秀发来掩饰自己的不快。
她走到炭火旁,心平气和道:“天气太冷,将军过来暖暖身体吧。”
说完还给顾复倒了一杯桌上已经准备好的热茶。
顾复的视线一直在郁瑾身上。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确实唐突了。
在他看来,尽管郁瑾早就对他有情。
尽管他们在边城的时候有过肌肤之亲,但一路回京,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
一直克己守礼。
他刚刚只顾着自己的情绪,都没有顾及郁瑾。
他没有那么怕冷,在边境的时候,什么极端天气没有遇到过。
但郁瑾一个柔弱女子,刚从外面进来,必然是冷的。
也必然会因为他与徐书瑶的事有情绪。
顾复走近炭火,端起热茶喝了几口,渐渐觉得身体暖和起来。
“郁瑾,与徐书瑶的婚事非我本意,可我,做错了事,不得不娶她。”他有些难为情地解释。
抛开感情,身为男子,不管什么原因与女子有了肌肤之亲,总是要负责的。
郁瑾是,徐书瑶也是。
更何况,他觉得他是真的喜欢郁瑾。
对徐书瑶,曾经也是真心爱过的。
他在除夕前就已经与徐书瑶说清楚了。
他以为,徐书瑶一个世家小姐,不会做出有损自己名节的事。
也不会纠缠不休。
当年他说出退婚,她一句“退就退,顾复,你不要后悔。”
他们的感情就到了终点。
所以,他一直防着他的姨母,皇后娘娘。
还防着太子。
毕竟,他刚从边城回京那日,就吃了教训。
没想到,千防万防,没有防住身边人。
更没想到的是,徐书瑶竟然是愿意的。
昨夜发生的事,今日一早,就传遍了京城。
这分明就是他们一起算计了他。
在他为父亲的事难受的时候。
顾复觉得憋屈又恼怒,可他无法将他的愤怒宣泄到皇后和太子身上。
还有身边从小跟着他的小厮。
而在徐书瑶的泪眼和口口声声诉说着对他的爱中,他更说不出责备的话。
他自知没有理由辩解。
但还是想跟郁瑾解释。
不想她误会他要负她。
郁瑾其实大致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没有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竟然也会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徐书瑶是有多爱啊,竟然也愿意。
“所以,刚刚将军说要委屈我是什么意思?”郁瑾的语气很平淡。
尽管已经关了窗户,但房间回暖需要一个过程。
她已经坐在炭火旁,还是觉得冷。
不禁又将披风裹紧了几分。
顾复眼神躲避,抿了抿唇,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
郁瑾帮他说了,“将军想要对徐二小姐和我负责,哪怕先承诺的是我。”
“可徐二小姐家世高,总不能让我与她平起平坐,更不可能让她为妾,便只能委屈我,给我妾室的名分?”
郁家的门楣低,自己又是一个弃妇,郁瑾知道,能进将军府做妾也是无上荣光了。
大约,大多世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可凭什么呀。
“对不起,郁瑾。”
“你放心,名分的差距,我会从其他方面补偿你。”顾复终于敢看郁瑾了。
“我会给你幸福。”
顾复自知,他就算享了齐人之福,要想平衡徐书瑶和郁瑾的关系也不容易。
但郁瑾是他抛开责任,承诺过要守护之人。
他得做到。
“给我幸福?”
“将军可有想过,若是将来我与徐二小姐因为争宠做出出格的事,将军要向着谁?”
郁瑾讽刺地笑了笑,“也是,我与徐二小家不止家世悬殊大,进了将军府,身份悬殊也大,我有什么资格跟她争宠。”
“将军所谓的给我幸福,或许会让徐二小姐和我都成为怨妇。”
“若是这样,我为何要去受这份委屈。”
顾复不是没有想过这些。
他的父亲没有妾室,但他从小也是知道后宅那些弯弯绕绕的。
顾家一大家子人,时常闹得很难看。
他以前就认定,他要像他父母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如今,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也想过,大不了以后常驻边境,将郁瑾带过去。
可这样不是耽误了徐书瑶一辈子吗?
他实在想不出更能两全的法子了。
郁瑾在顾复的再次沉默中开口,“我知道将军想要两全,可一旦到了那个境地,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我当年嫁去边城,也是奔着幸福去的,结果呢?”
“和离之后,我记得我与将军说过,即便以后孤独终老,生活困顿,也好过困在后宅一方天地。”
郁瑾看向顾复,“那日我就说过,我不需要将军为我负责,当年对将军的爱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与将军无光。”
“我自知以前就配不上将军,如今更是,将军给了我希望,我就像做着一场美梦,期盼着,可梦总有醒的时候。”
淡淡的语气中夹杂着数不尽的委屈。
顾复心疼又怜惜,“郁瑾,你别这么说,你很好,我根本不在乎那些。”
郁瑾释然一笑,“我知道将军不在乎,可世人在乎,生活在尘世中,总是会被困扰。”
“我不想将军为难,这一步,就由我来退吧,也给自己留点体面。”
“好在,我与将军的事没有被传扬开来,对我的名声没有多大影响。”
这话让顾复又想到了徐书瑶。
这种事虽说对男子的影响没有那么大,但并非没有。
他心里始终有些不舒服。
郁瑾看得出,顾复是痛苦和不舍的。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他所谓的负责,还是因为对她也有那么一丝感情。
她终究没有说出在边城那夜,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主动退一步,让顾复对她心怀愧疚,兴许哪一天,这点聊胜于无的愧疚会发挥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