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里很是安静,刘珩在的时候,宣室殿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他批奏章时笔锋划过的沙沙声,他心情好时哼几句不成调的哼唱声,他半夜被噩梦惊醒时的叹息声,他靠在榻上和云归斗嘴时那种懒洋洋的戏谑语调。
可现在这些声音都消失了,整个殿宇如此空荡,华丽依旧,却没有任何生气。
云归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坐在刘珩常坐的位置,看着刘珩写给他的书信。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云归只认得汉字,却不太理解其中的意思,刘珩写的东西又长又多,还要煽情地给云归附上一首诗,他低声念,“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北方的马到了南方,还是依恋北风,南方的鸟飞到了北方,还是把巢筑在朝南的枝头。
在长安待了十年,云归吃惯了汉人的粟米粥,可还是在想念戈壁滩上的绿洲和胡杨林。也不知道刘珩给他抄下这首诗时是何意思,云归的汉字写得不好,要给刘珩回信回得艰难,他写了几个字就觉得手雷脑子疼,干脆搁置在一旁。
赵破奴偶尔会进来向他禀报一些事情,前线军报军情,或是尚食局新做的吃食,想来是刘珩离去前吩咐他的。
当然,赵破奴不只是来保护他,更是代替刘珩来监视他的。不过云归已经习以为常,他其实很少说话,刘珩不在,他更是沉默。
夜渐渐深了,宫灯一盏一盏地点起。云归还没有睡,只是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飘落。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刻总会想起刘珩,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呢?
那个人说他会在长安第一场雪的时候回来,这个夜晚秋风已起,秋风清,秋月明,寒霜已经来了,雪还会远吗?
现在刘珩会在何处,是否正骑着他那匹黑马,在风沙中朝着下一个战场奔驰?他的伤好了没有?
云归把白天没有写完的书信找出来,研磨继续提笔,写你什么时候回来好像显得自己很期待,于是云归写道:“大殿里很安静,我不太习惯。”
正在灯下绞尽脑汁之际,云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云归以为那是添灯的宫女,他便没有回头,直到身后那个人开口说话,像是怕被殿外的侍卫听见。
“殿下,太后想见您。”
云归一惊,猛地回头,站在他身后的宫女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蓝衣裳,手里端着一盏莲花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将她秀丽的五官掩映在半明半暗中。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身边的宫女惜桃。
“你怎么进来的,就不怕我叫人把你抓出去吗?”云归放下笔,站起身来。
惜桃没有被他吓到,道:“太后有你需要的东西,你不是想回家吗?只有太后可以帮你。”
云归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太后还想杀了我呢。”
惜桃却摇了摇头,“太后不会杀你,她还会助力你,让你回到楼兰。”
云归依然不相信她的话,惜桃斟酌片刻,最终还是说出来:“楼兰的国王已经被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云归很是震惊,赵破奴每天给他带一些消息,但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他为什么杀他?”
云归难以置信,“就算安归投靠匈奴,但他好歹是一国之王,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将国王杀死?”
“中原派去了西域的使者,跟着楼兰使臣一起返回楼兰王城,你弟弟安归设宴款待。那场宴席不止有汉使,还有匈奴派来的使者。安归便让匈奴使者坐在上首,把中原使者安排在末席,位置比楼兰的宫廷侍卫还低。席间安归还多次挑衅,亲自给匈奴使者斟酒,嘲讽中原的使者。”
“当晚深夜,中原使者便闯入王帐,拔刀刺死了楼兰王,因你弟弟年幼,后继无人,王城就此大乱。”
惜桃平静地同云归陈述完这残忍的事实,云归心中一片冰凉,又是震惊又是惶恐,消息已经流传很久,赵破奴大概是奉了刘珩的命令,不会告诉他。
“你的弟弟安归已经死了,楼兰能继承王位的人目前就只有你,不然就要轮到旁支。上次楼兰使臣来访,其实还带了一封楼兰王的遗嘱,但皇帝不允许使臣将那封遗嘱呈上,还命人将其销毁,幸好太后设法保留了那封遗嘱的副本。”
“那封遗嘱现在在太后手里,你若是想知道遗嘱里写了什么,便跟我离开。”
云归手里的笔搁在案上,墨迹未干的书信还摊在灯下,他思量片刻,最终道:“我跟你去。”
吹灭了案上的灯,殿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惜桃手里那盏莲花灯还在亮着,火光微弱,但刚好能照亮前路。
云归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换上惜桃带来的小宦官服饰,把那颗东珠摘下藏在袖中,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宣室殿。
夜色深沉,赵破奴还在廊下守着,惜桃走在前头,端着那盏已经彻底燃尽的莲花灯,步态从容。云归低头跟在她身后,和所有在深夜里被差去跑腿的小宦官一样不起眼。
惜桃朝他福了一礼,不慌不忙地说了句:“殿下已经歇下了,奴婢回去复命。”
赵破奴的目光从惜桃身上扫过,也许是灯光昏暗,他似乎没发现异常,便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长乐宫在未央宫的西侧,从宣室殿走过去要穿过太液池上的九曲回廊,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回廊两侧的石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燃着,在水面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月亮也泡在了水里,洁白如玉盘。
他们走过回廊,走入太后的宫门,长乐宫里燃着沉水香,那气味很是浓郁,云归不喜欢这里的香气,他对于香料总没有留下太多的好印象,当然对太后也没有。
殿内的烛火也不多,只点了东窗下和锦榻旁的两盏,光线昏昏沉沉的,把描金的藻井和墙上的壁画都罩在一层黄蒙蒙的薄雾里。人走在里面,仿佛穿行在一场半明半醒的梦里。
太后坐在东窗下的锦榻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来了。”
“坐吧,本宫还以为你不敢来。”
云归不打算坐下,他站在锦榻前,直截了当地开口:“遗诏呢。”
“安歇王子,你在长安十年,难道一点汉人的礼仪都没学会吗?”太后叹气道。
云归不想和她对峙,但她这样说,云归便硬着头皮给她行了汉人的礼仪,太后满意了,她从袖子里缓缓抽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你知道你父王临终前写了什么吗?”
云归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呼吸一滞。
太后把帛书往前推了推,推到案沿,让云归能看到上面那些他不太熟悉的汉字:“楼兰愿永为大汉藩属,岁岁朝贡。请遣安歇归国,以续楼兰宗庙。楼兰虽小,不敢忘汉恩,唯愿天子开恩,让王子回家。”
“这封国书,是你父王临死前写的,他写了不止一封,想要带你回家,第一封信送到长安的时候,刘珩看完就烧了。这是副本,使臣想偷偷呈给你,怕又被刘珩阻拦,便找了本宫,替你保存了下来,你才有机会看到你父亲的一片苦心。”
云归心中即愤怒又茫然,“我如何能相信你说的话?”
“你若是不相信,就不会跟着惜桃过来。”太后不紧不慢道,“你跟着皇帝胡闹了大半年,应该也了解皇帝的性格了吧。”
“但与其做个皇帝身边娈童一样的人物,何不回你的家国,做你的楼兰王呢?”
太后靠在锦榻的靠背上,用一种近乎慈祥的目光看着他,“你的家人从来都没有放弃你,就连你那疯疯癫癫的弟弟也没有,不然他不会让楼兰使臣来长安,就是想要接你回来,可惜在刘珩的强制压迫下,楼兰使臣也不敢对你说实话,而你的弟弟也已经死在了使臣的刀下,如此国仇家恨,你还能作壁上观吗?”
云归攥紧那卷帛书,太后的话语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他想起那天在大殿上,楼兰使臣被羽林卫架走时,回头对他无声地控诉,原来他的家人从来都没有放弃他。
可刘珩把这一切都拦了下来,他要将他永远禁锢在他的身边。
“这封遗诏,你拿去吧,回楼兰做你的帝王。只是不知道。”
太后歪着头打量云归的脸,似乎很是期待,“刘珩回来的时候,发现你已经不在了,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本宫倒是很好奇。”
云归抬起头来看着太后,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些所有的遮盖都被太后的话语击碎,刺穿了他心里所有犹豫不决的东西。
“你放我回去,只会给中原树立一个新的敌人,你是汉朝的太后,你没有理由这样做。”云归道。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云归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里面充满近乎恶毒的快意。
“本宫只是想给皇帝一点教训,他坐在那张龙椅上太久了,以为自己羽翼丰满,便什么都能掌控了。”
云归攥着手里的帛书,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原来你很恨皇帝啊。”
“我恨谁不重要。”太后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从容,“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对待他吗?”
“让我们一起来报复这个自大的帝王吧。”太后蛊惑地在云归耳边低语,“让他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