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我同你的三千年 > 第68章 初雪之时

第68章 初雪之时

刘珩坐在案后,盔甲已卸,右肩上伤口迸裂,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但依然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本来他负责埋伏敌军,却不知道为何泄露了信息,反而被匈奴的轻骑包围,幸好有忠心的将领带着他厮杀,冲出重围。

刘珩本来很是愤怒,下死令一定要揪出军中的间谍,刚把一堆人骂出去,气冲冲看着面前摊着的军报。右贤王残部已被驱至张掖以北三百里,俘获牛羊万余头,降卒两千。

他看完之后把军报搁在案上,拿起笔正要批注,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冷风裹着沙砾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曳。

进来的是随军的郑长史,他把帛书呈到案上,退后两步,垂手站定,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不知道是否该开口似的。

刘珩放下笔,拿起那卷帛书,他认得这封漆,是太后的来信。出征以来太后从未给他写过信,朝中大小事务都由丞相代奏,她只在长乐宫里吃斋念佛,仿佛已经完全放权。

他拆开封漆,展开帛书,帛书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宣室殿那位近日不安分,数次试图偷溜出宫,与西域商人往来密切,似有告密与离京之意。本宫念及陛下远在军中,特此告知,望陛下留意。

刘珩抬起头来看着长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封信什么时候送到的?”

“回陛下,是今日午时送达的,那时候您还在监军,便没有送到您帐中,不过信使说太后吩咐过,务必加急。”

“信使走了吗?”

“还没有,在营外候着,等陛下回信启奏。”

“让他回去。”刘珩又把目光收回到军报上,他的笔迹平稳,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无关紧要。长史领命退下,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夜风。

等人都出去,刘珩立刻把笔搁下,重看案上那卷帛书,他不相信太后的话,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任何犹豫。太后是什么人,他七岁起就领教过了,那个女人向来不会对他仁慈。

她送这封信来,无论说的是什么,目的都只有一个,必然是要让他不痛快。刘珩把太后的帛书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案角的炭盆里。火苗舔上来,帛片在火光中卷曲,渐渐发黑,化为灰烬。

刘珩本没有放在心上,然而第四天夜里,赵破奴的信到了。

赵破奴是刘珩亲自挑选留下来看守宣室殿的人,他和刘珩同岁,是刘珩从羽林卫里一手提拔起来的校尉。赵破奴不会背叛刘珩,他的信上却写道:

“王子殿下于十月初八夜中出入太后宫殿,又于十月初十一早混入尚食局采买队伍出宫,前往西市胡姬酒肆,与西域商队密谈,似乎仍有离宫之意。”

刘珩把信读完,直接将那信压在还没有批完的军报上面,对着外面喊道:“郑长史。”

郑长史从隔壁军帐里小跑出来,看见刘珩的脸色之后更是害怕。

“把诸位将领叫来。”刘珩冷冷命令道。

将领们匆匆赶来,只见大帐之内,刘珩孤身站在舆图前,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把舆图上插着的一面小旗拔下来,狠狠落定在山峦之中。

“原定八天的攻城计划,改为四天,我要速战速决。”刘珩笃定道。

众将士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壮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右贤王的残部虽然被打散了,但祁连山口的关隘地势险要,守军至少还有三千人,强攻的话,伤亡——”

“朕知道。”刘珩转过身来,他的面色依旧苍白,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四天之后,朕要站在祁连山口。你只管去安排,别的不用管。”

众将俱是惊讶,但见刘珩浑身气压极低,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还是年轻一些的将军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右贤王的残部虽然被打散了,但祁连山口的关隘地势险要,守军至少还有三千人,强攻的话,伤亡会很惨重。”

刘珩转过身来,他的面容阴鸷,让人根本猜不透天子意欲何为,“原定的八天攻城计划,作废。”

“朕不久前得到密报,之前定下的行军路线和攻城部署已经泄露,祁连山口的匈奴守军对原先的佯攻方案早有防备。所以朕决定把军权交给你们,各自领队,如何处置我不管你们,朕只要一个结果,四天之后,朕要拿下祁连山口。”

众将面面相觑,皇帝平日里不是这样专制的模样,他在战场上从不急躁,每一次攻城都是反复推演之后才下命令。可此刻他站在舆图前,语气平静,却比任何一次发怒都让人不敢靠近。所以众将虽然困惑,却没有人再开口。

有人率先跪下行了个军礼,说了声“遵旨”,其他人也跟着跪下立军令状。

等所有人都撤出,刘珩将赵破奴的书信拿出来,狠狠撕碎,他眼中杀意浮现。

楼兰来的质子仍不老实,不甘心停留在由天子为他编制的牢笼里,他竟然还敢偷偷跑去长乐宫,和太后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刘珩眼中情绪起伏,或许安歇在太后口中就知道了楼兰王被杀的事情,才会这么冒险还想逃离。这件事赵破奴自然不会告诉他,宫里其他人也不敢说,这个消息只有一个来源,就是太后。

她一定把楼兰王被杀的消息告诉了安歇,但那与刘珩本身并无关系,至少不是刘珩直接命令汉使去斩杀楼兰王的。但为什么安歇还会有这么强烈的欲望想要回到楼兰呢?

刘珩想不明白,太后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说服安歇,让他居然能相信她。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也没有温暖到哪里去,但刘珩无暇关心自己所处在寒冷之中,思来想去,他终于想起来那封楼兰使臣想要让他转交的先楼兰王遗诏。

安歇的父王临死前写了遗诏要接他回家,是刘珩亲手烧了遗诏,他的弟弟派使臣来接他,也是刘珩把使臣赶出了长安。如果没有意外,安歇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他会一生一世都被锁在刘珩华丽的宫殿里。

但是太后插手,非要破坏他的美梦,她一定是去怂恿安歇,他的国家现在没有了国王,他本可以回去继承王位,是刘珩把他囚禁了不让他走。

刘珩不难想到太后对安歇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和表情,临行前他还在期望安歇可以等他回去,但经此一事,他再回去时,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会是什么神情?

刘珩一想到这,心中竟然有些刺痛。

他只能闭上眼,等到情绪平复时再睁开,然后把案上的书信碎片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的舆图,开始重新计算攻城路线。

刘珩孤身一人坐在案前,就着一盏牛油灯,飞速地与时间争分夺秒。此时帐外大雪纷飞,但山峦重重,将这漫天的风雪挡在了中原大部分土地之外,可是风雪始终会侵染肆虐。

他只期盼能在第一场大雪降落长安时,能赶回那个人身边,虽然到了那时,他还不知道能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次日寅时,汉军开始强攻祁连山口。

刘珩没有坐镇后方,他亲自披甲上马,带着前锋营冲在最前面。他的黑马第一个踏上了祁连山口的碎石坡,身后是三千骑兵,马蹄声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守关的匈奴人没有想到汉军会在这个时辰发动进攻,天还没亮,白霜茫茫。关墙上的哨兵裹着羊皮袄子在打盹,被第一波箭雨惊醒的时候,连号角都来不及吹响。

将士们的剑身在晨光中如雪光闪亮,骑兵像潮水一样涌入,喊杀声震天动地,匈奴人的残兵从营房里冲出来,被迎面而来的马蹄踏翻在地。

战斗持续了整整四天四夜,到第四天傍晚,祁连山口最后一面匈奴军旗被砍倒,换上了汉军的黑旗。

将士们站在关墙上,满脸是血,看着刘珩骑着马从关门口缓缓走进来,身后是一轮正在沉入戈壁的落日。他从头到脚都是灰土,玄色的盔甲上溅满了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诸位有劳。”

刘珩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将领们朝他笑了一下。刘珩沿着关墙往上走,每走几步就能看到被抬下来的伤兵,腿断了,胳膊断了,或是胸口被箭矢贯穿。有几个认出了他,挣扎着想行礼,被他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陛下,我们赢了……”

那些人又哭又笑,刘珩看着他们被抬走,又听见不远处传来士兵们清理战场的吆喝声。

忽然有人开始唱歌,声音不大,调子跑得不成样子,是思念家乡的小调。慢慢地,有人跟着唱起来,先是两三个,最后整个关墙上的士兵都在唱。歌声并不动听,却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刘珩站在关墙的最高处,听着那些声音,眼角慢慢渗出了泪,寒冷干涩的长风很快就把眼泪吹干。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早已经深刻地领悟。

夕阳沉到了祁连山背后,天空从铁锈色褪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在戈壁滩上空格外耀眼。士兵们的歌声渐渐停了,有人在篝火边睡着了,有人抱着刀坐在废墟上发呆。

刘珩走回关城里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石屋,案上的牛油灯还亮着,郑长史已经把回程的行装准备妥当,正站在门口等他。

刘珩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案角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上面写的是他曾想对安歇说的话,如今已经没有了必要。

他把信拿起来,放在油灯中点燃,直到一切化为乌有,他抬头对郑长史说:“备马吧,我们可以回长安了。”

数夜急急驰骋,渭水两岸的芦苇已经全部枯谢,在夕阳下泛着惨淡的金光。河面上起了薄冰,刘珩在渭水北岸勒住马,望着河对岸那座灰蒙蒙的城郭轮廓。

那里便是长安城,城墙还是那么高,城楼上的旗帜在暮色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从这里望过去,能隐约看见未央宫的飞檐从城墙上方探出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河边,用手捧了一捧渭河水。河水冰凉刺骨,冻得他手指发僵,但他还是把水泼在脸上,搓了搓脸,把这一路的风尘和疲惫搓掉。

就在他将要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睫毛上,又冰又凉点。

刘珩抬起头,只见铅灰色的天幕上,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正无声无息地往下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是雪,长安的第一场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