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珩真的没有骗人,大军开拔的那天,长安城从寅时就开始喧闹无比。云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浩大的队伍,宫门之外,千军万马整装待发,巨鼓擂响,檐下宫铃晃荡,惊起无数飞鸟。
天还没亮,云归就被刘珩从被窝抓起来,迷迷糊糊地被其他人套上一身繁复的礼服,同样玄色的深衣,腰间束上金镶玉的腰带,天子为他亲自戴上那颗闪烁的东珠。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被刘珩拽上了天子车驾,车轮碾过青石砖,吱吱呀呀地穿过宫门,穿过长安城还在沉睡的街巷,一路往城北的渭水河畔驶去。
祭坛设在渭水北岸的一片高地上,背靠着连绵起伏的黄土山峦。十月的渭河平原已经染上了秋意,河滩上的芦苇苍白,在晨风里簌簌地摇荡,像无数面细小的白旗,在为远征的将士送行。
祭坛上摆着三牲祭品,烟火缭绕,巫师们戴着青铜面具跳着古老的傩舞,钟鼓声震天动地。数万大军列阵于河滩之上,黑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反射着初升朝阳的金光,从高台上望下去,像一片黑色大海。
刘珩站在祭坛最高处,玄色的冕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十二旒的冕冠垂下的玉藻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却挡不住他目光里的锋利,扫视过台下那片黑色的人海,颇有帝相威严不可侵犯之感。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明鉴——”
“匈奴者,自先祖皇帝始,屡犯我疆界,掠我子民,毁我城郭。百年以来,中原以金帛女子奉之,以求苟安,然匈奴贪得无厌,得寸进尺,视我百姓为草芥。”
他焚香祭天,祭告列祖列宗,声音清朗而坚定,被河风吹散飘向远方。
“今朕承先祖之遗志,统王师十万,西出长安,北渡渭水,与匈奴单于会猎于河西。”刘珩直起身来,右手按在腰间的天子剑柄上。
“朕在此昭告天地:此战,非朕一人之战,乃我朝百年之战。非朕一人之耻,乃祖宗累世之耻。若不能破匈奴而还,朕有何颜面见高庙于地下?有何颜面见百姓于长安?”
他拔出天子剑,剑身在晨光中闪出一道雪亮的光芒,他将剑尖指向北方,河风灌进他的冕服,玄色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凡我将士,听朕号令,此去河西,有进无退。斩单于者,封万户侯。破敌阵者,赏千金。战死者,朕养其妻子,抚其父母,永世不替。天佑中原,此战必胜!”
云归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和一众文武百官站在一起,看着这个和平时判若两人的少年天子。台下的数万将士已经齐声高呼,声浪重重,惊起渭河水面上的白鹭,扑棱棱地飞向铅灰色的天际。
云归被那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可他竟然不觉得吵,胸腔里心脏狂跳,以后刘珩也会像今天这样,将他的故国也划进版图吗?
他的眼睛盯着祭坛上那个玄色的身影,祭礼结束之后,大军便要开始渡河远征。本该走在最前方的刘珩,不知道为何消失在了人群中。
云归打算离开时,忽然有人拉起云归的手腕,云归本要挣扎,却看见来人是刘珩。
“你不是应该在军队里吗?”云归低声问道,刘珩却示意他不要说话,牵着他的手带他绕过祭坛,穿过一片芦苇丛,芦苇如雪花飞扬,两人沿着一条小径往山脚走去。
云归被刘珩带着走,靴子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巴,不明所以地问他去哪里,刘珩也不答,只是拽牵着他的手腕一直走,走到半山腰一处新开的土台前才停下来。
那土台很是辽阔,天圆地方,仿佛要将天地囊括其中。
“那里,”刘珩抬手指着那处道,“是朕的陵寝。”
“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开始想到自己死去的事情?”
“出征在即,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云归听见刘珩这样说,想起汉人有个习俗叫避谶,连忙双手合十,向天地间的神明祈祷,百无禁忌。
虽然刘珩对他时好时坏,但他并没有诅咒别人去死的想法。
刘珩见他在虔诚祈祷,似乎很欣喜,在群山之间张开双手,大喊道:“这里就是朕的埋骨之地,朕以后葬在这里,当然你也是。”
云归本还在祈祷,见刘珩对生死如此坦然,虽然他连死都要带上他,便很认真道:“我不喜欢大山,我以后要埋在一个辽阔的地方。”
他转过头来看刘珩,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坐拥天下的天子:“等我快死掉的时候,我希望我是在我的故土上死去,你们汉人都说叶落归根,我也要回到那条生养过我的河流中去。”
刘珩没有像以往一样反驳,只是偏过头去,眺望他的山峦。
“不要害怕,现在才开始修建呢,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
云归见他避而不谈,本来要生气,但想到他就要奔赴战场,数个月不见,前途未卜,便干脆顺着他的意天马行空。
“那我要有星辰一样的苍穹,画上去的星星很容易褪色,我要真正的星星。还要有很多动物陪着我,野兔、狐狸、黄羊,它们可以在上面跑来跑去,不会被人赶走。要有辽阔的草原,蜿蜒的河流,就像我的家乡一样。”
“好啊,朕记下了。”刘珩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他伸手替云归拂掉肩头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一片枯叶。云归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竟然比他在祭坛起誓时还要郑重。
云归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赶紧把头扭到一边,望着山下正在渡河的黑色洪流,他的心中感慨万千:“你要出征了,以后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
刘珩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你要对我说什么?”
云归便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祝你旗开得胜,我等你回来。”
当刘珩听见云归说出这一句话时,他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了,云归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道:“这个成语我用错了吗?”
他当然没有用错,刘珩上前一步,伸手捧住云归的脸,在群山万壑的见证下,低下头,在云归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短暂,只是蜻蜓点水,但刘珩靠过来时,云归能闻到他身上祭天时沾染上的檀香气息。
“刚刚对着众人起誓,却没有留给你的誓言。”
刘珩笑得畅快开怀,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没有将剑尖指向北方,而是把剑横过来,用剑刃在自己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动作干脆利落,血从伤口涌出来,殷红又温热,顺着他掌心的生命线蜿蜒而下,在手腕处汇成一道细细的红流,滴在脚下的黄土上。
“周人结盟,歃血为誓。”刘珩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映照着远山的轮廓和云归的倒影,“此刻,不祭天地,不告祖宗,只问你我。”
他把剑柄倒转递给云归,剑柄上还沾着刘珩掌心的血,云归低头看见剑身上映照出苍茫的天空。
云归学着刘珩的样子,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剑刃比想象中更锋利,划过皮肤时只有一道凉意,温热的血液涌出。
云归伸手,将那道伤口贴上了刘珩的伤口。
两只手掌紧紧相握,血与血混在一起,热热的,黏黏的,顺着彼此的手腕往下淌。
刘珩的手指穿过云归的指缝,十指交扣,掌心那道剑伤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仿佛各不相干的河流最终汇聚成一条悠远的长河,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云归感觉到刘珩的血正渗进他的伤口里,微微有些刺痛,像一颗种子被种进了他的掌心,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生根发芽,缠绕住他的每一根骨头。
“我会在长安第一场雪降落的时候回来。”
刘珩握着他的手,云归望着他们相交的双手,含蓄的中原人竟也会有这样野蛮的盟誓方式,仿佛要用鲜血向苍天证明,这样的誓言天地可鉴。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脚下的枯草上。他心想,也许此刻刘珩是真心的。也许在这一瞬间,在群山万壑之间,天与地的见证之下,刘珩是真心的。
可真心能持续多久?等到他踏平匈奴,无数城池被他收入囊中,帝王开疆扩土的野心将会欲壑难填。
云归向来不是个乐观的人,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因为他不相信刘珩是例外。
所以他没有用同等的誓言回应刘珩,只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刘珩,道:“一路平安。”
这并不是刘珩想要听到的话,他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你也是,”刘珩说,“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宣室里的人都只听你吩咐,若有你无法解决的问题,便去终南山上找武山道人。”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玄色的冕服在晨风中翻卷起来。路旁已经有人等候,刘珩翻身上马,举起手中的虎符,对着山下的数万大军高声道:“开拔!”
号角声再次响起,震天动地,黑色的洪流开始缓缓向西移动,扬起漫天尘土。
云归站在半山腰上,看着刘珩骑着那匹黑马汇入了那道洪流的最前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了渭河对岸的地平线上。
“殿下,”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末将赵破奴,奉陛下之命,护送殿下回宫。”
云归回过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羽林卫校尉站在他身后,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浓眉阔口,腰间挂着一把比寻常佩刀更宽的重刀。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并不让人反感。云归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