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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嫁祸

雨丝绵密,蓑衣斥候穿插在城内城外的雨线里,脚步随着一众避雨的百姓,快步行走在各街道与郊外良田之中。

陈运肩背微躬,随着街道上的人流,将石板洼处踩得积水四溅,摩肩接踵地险些被人撞得一个趔趄。

那人一把扶住了他,陈运抬头,在对方挡住的天光里,陈运站直了身,连忙致歉。

大雨渐歇,直到黄昏时分才露出一线天光。

待到杨谌下值后,顾恢踩着积水,面色凝重地进了杨府。

——

陈遥坐在窗边,轻轻打着算盘。

陈运从后院进来摘了蓑衣,轻声叩门而入。

陈遥停了动作,闭了窗。

陈运道:“斥候这三天顺着现场留下租米情况,对禹州市肆上的所有官店全部核验了一遍,近期出现的租米大多来自谢、崔、卢、郑这几家,还有一些小门户。”

“顾恢已经查到崔家了。”

陈遥看向算出来的账册,隔着案上烛火燃燃,“八号那边有什么消息?”

陈运从袖里拿出信纸,道:“他方才与我传信,他说调粮的就是崔家的人,具体是谁他也查不到。”

陈遥扫过信件上的寥寥数语,然后放到烛火上烧掉,“难道是崔家内部在分裂……但,也说不通,据我所知崔家的二公子精擅商事,崔老家主是属意他的。”

“那会不会还有别人?”

陈遥陷在思绪里,“崔家大公子嫡子出身且隶属度支部,没必要做这种事,其他几人也没这样的胆子。”

陈遥抬眼道:“我和洛州的勾当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或是被崔家发现了端倪,想借此时机拔掉我们。”

陈运摇头,疑惑道:“八号潜藏在崔家,怎还会风平浪静?”

“崔家不知道我们是谁,或许是在钓我们。”

她摸着账上最后缺失的数,说:“陈叔,你去通知八号,让他一切照旧,洛州总共就那些银两,最后的这四百石粮草,不要白不要。”

陈运听着外头的风声,说:“姑娘,私运粮草是死罪。”

陈遥在昏黄的烛火里笑了笑,清秀柔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苍凉,她推开窗,望着浓重的黑夜,说:“那就让杨谌杀了我罢。”

杨府。

“大人,属下跟着四家行商的踪迹,只有崔家的踪迹最接近。”

“混迹在各商队里做工的人说,崔家每五日便会向各行商卖一次粮。”

顾恢道:“下一次的动作就在两天后,我们是否提前动手?“

杨谌道:“狡兔三窟,叫人都蹲守好,当心反被他们利用。”

杨谌又问:“桓宇那边有动作吗?”

“没有,他像是完全不知情,在营里和张皓开了几场骑射会,还作了几首诗。”

一个冬天都被氐人过去了,眼看春耕在即,这事才被捅了出来,这里面恐怕还有猫腻。

桓宇不想管,是最好的。

杨谌点头,“去办吧,但不可透露了声息。”

顾恢一声“明白”,退了出去。

——

崔家仆役依令押着粮车,车轮裹着麻布,从青石板上一路碾到湿泥里。

为首的仆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遥望四周。

暮色沉沉,薄雾从林木沟壑间漫起,吞噬了林径。

不消片刻,目力所能看清之处便只剩脚下。

湿泥将鞋袜粘得无比厚重,仆从提着越发沉重的脚步,望向前面引路的人,说:“大人,今日这路怎么去了这么久?”

“按理早就该绕过了。”

领头的人明显也感觉到了,他压着帽沿四下打量,“泥路多阻,山中又起雾,是我们走慢了。”

仆役们也不敢多言,跟着引路的大人悄声行进。

数十辆牛车鱼贯前行,麻袋堆叠,栗米闷沉的气息混着潮气弥淡淡漫开来。

周遭的老树后,提前蹲守在这里的斥候,纷纷压低身形,借着浓雾的掩护紧跟其上。

小半个时辰后。

“止步,到了。”

引路人示意后,仆役们纷纷从车上把粮卸了下来,才互相交谈起来,“来,搭把手。”

“前面的商号亮牌子!”

“把你们的车拉过来,一斛五百钱,前面的数好了!”

前头还在白雾里乌泱泱地交货。

一道寒芒破雾而出。

陈越自前方白雾树影里闪出,长刀出鞘只一声极轻的嗡鸣,干脆利落劈向林间蹲守的斥候。

滋——

斥候惊觉,仓促抬刀相挡,刀刃相撞出刺耳的脆响。雾中视线不明,一时无法分辨对方的位置和招式。

陈越侧身几步,腕力沉猛,刀锋旋即转势,直取要害。

不过一息,斥候闷哼一声,身躯顷刻坠入泥泞之中。

陈越收刀,抬手抹去刀上的血迹。

斥候们听到声响,接连在雾气里拔了刀,目光警惕。

前头还在说话的崔家仆役,被突起的脆响引着向侧面看去,“什么声——”

雾浪翻涌,血被埋在了泥泞里。

前面埋在浓雾里的仆役不明所以地还在追问,“老胡,你说什——”

话还未说完。

人头带着热血抛洒在泥泞的地面,血腥顺着潮湿涌起。

陈越从林间突出,仅仅一刀便送走了接连多话的仆役,随后向身侧潜伏的氐人同党吩咐:“粮草全部拿走,其他人处理干净,莫留痕迹!”

斥候听着刀兵的声响,迅速锁定了位置,顾恢一声令下,“北边,抓活的!”

崔家的仆役在血腥里终于察觉到了事情不对,“不好了,杀人了!”

“快跑!”

一时之间,鲜血与喊声相应。

引路人在兵荒马乱里压着帽檐,与蜂拥而至的氐人兵马擦肩而过,消失在浓雾里。

顾恢在浓雾里听着车辙与刀声辨别方向,率先带着一队人马杀至前方,“拦下他们的粮草!”

铛——

陈越一刀拦住了顾恢的动作,两双锋锐的眼睛在浓雾里贴着刀身打了一个照面。

顾恢稳住脚步,咬牙说:“陈越,果然是你。”

陈越拦在车队的中央,笑道:“顾副将,一把骨头了,难为你从吴郡老家赶来。”

顾恢执着刀,一步上前,“仗着比我年轻几岁,就敢如此嚣张,今天你必须留下!”

陈越扛着他的刀,后撤几步,借着浓雾侧身一击。

顾恢反手挡住,眼见粮车逐渐消失在浓雾里,便知陈越在和他打拖延战,朝着后方喝道:“别跟他们纠缠,先把粮草截下来!”

陈越手上力气不减,在浓雾里退开脚步,提前埋伏在此的氐人,找准了时机,弯刀如银光从密林里蜂拥而至,瞬息将顾恢团团围住。

陈越站在刀光外道:“你恐怕留不下我。”

顾恢喝道:“弓箭手何在?!”

今日大雾,无法火攻,这显然也是陈越算计的一环,但不代表他就没有后手。

羽箭从山林里而来,杨谌带着一千骑兵,鬼魅一般出现在陈越的视线里。

顾恢提着刀挑飞了一柄弯刀,道:“你敢借雾起事,当知黄雀在后!”

箭羽捅穿了浓雾。

刀光在惨白的雾气里炸起。

日光从云后落下,雾霭沉沉。

幽巷小院的墙角借着雨势长出了不少杂草,陈遥卷起袖子,蹲在泥泞的地面上一颗颗地拔起来。

砰——

小院的侧门被一股外力推开了。

天风夹着湿润的血气滚滚而来,陈遥放下手里的动作,在昏暗的天色里站了起来。

陈运从侧屋跑了出来,将她挡在了身后。

五号从屋檐上跳下来,站到了她的身侧。

陈遥见着来人,冷静去到井前把手洗干净,整理好衣衫后垂眉行礼,“杨大人。”

杨谌从城外回来,虽已脱甲换衣,但周身的血气始终未消,他反手闭了被他踹开的大门,目光在屋内的几人身上扫过,最后盯在陈遥那张极致熟悉的脸上。

“要不是门房和我说京城给禹州寄了两份节礼,我差点把你忘了。”

“杨宥宁当真是我亲儿子,敢背着我用自家的兵来护你这个叛徒。”

杨谌推开挡在前面的陈运,站在陈遥的面前,战场厮杀的余威与常年搏杀的凶戾,仅一眼,就令人胆寒,“说,你帮着陈越做了多少事?”

——

京城正值春风初起,青溪两岸的垂杨柳露出新芽,恰似一点新绿入春风。

萧琬从熙熙攘攘的市肆里回来,糕点铺的掌柜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都二月末了还没开张。

日落时分,萧琬穿过青溪,抚过杨柳的新绿,无趣地打道回府。

“看我的,五五六!”

“哎呦,郑公子,你不行啊,三个一,这把你又输了!”

“……”

“哎,缥萍映流,绿柳荫坂。[1]困于骰子之间也。”

侧院里,环丙和早饵正拉着郑峤摇骰子。

两人也不管他说什么,齐齐伸手道:“听不懂,给钱给钱!”

郑峤转着手里的竹箫,说:“没钱啦,我给你们吹曲子吧。”

“咦——不要,给钱!”

“公主啊,人善被人欺啊。”

郑峤看到萧琬走进来的身影,赶紧站起来赖账。

萧琬站到桌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郑峤把桌上的骰子推开,笑道:“兰春楼的歌舞妓,有我的曲子好吗,臣不如把钱抵给公主?”

萧琬坐到椅上,对着环丙和早饵说:“他穷途末路了,你们去搜搜他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玩意,拿出去当了。”

环丙和早饵自然知道这是玩笑话,上前装模作样地搜了一遍,早饵瘪着嘴说:“穷鬼,算了算了,先赊着吧。”

环丙道:“玩不起,我还是找糯园和宵老大玩去。”

糯园闻声从房梁上探下一个脑袋,得到公主的应允后,欢天喜地地跑去玩了。

萧琬对着准备吹曲的人说:

“中书省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幽州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幽州?”

郑峤放下竹箫,说:“看来公主已有新欢,不需要我了。”

他看向院里的鱼池,一尾红鲤拨水而游,朱鳞映着天光,吻破了水面的一层涟漪,随后隐入石畔,混入群鱼之中。

郑峤叹息道:“我想再看一次京城的春光,三月后我便走。”

萧琬道:“以后度支部会给你发俸禄,我只是缺钱了。”

郑峤:“……”

郑峤抬眼瞧了一眼屋檐,“怎么没看见宵大人?”

“您总该不会连宵大人也养不起了?”

萧琬道:“我派她去禹州了。”

——

陈遥缓缓抬头,对上杨谌利剑般的眼,说:“我在崔家安插了人,悄悄让哥哥扮作崔家的商户,接应粮草到洛州。”

“你怎么避过排查的?”

陈遥看着杨谌的气势便已猜到了今日截粮的结果,她道:

“我把彦安留给我的人安插到了崔家,他们知道怎么才能避开您。”

“禹州城外有条没人知道的路,多浓雾,常有野兽出没,走进去的人几乎九死一生,小时候我和哥哥走通过那条路,杨大人今天应该已经探到了那边吧,山间林路狭小,并不利于骑兵作战。”

杨谌盯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这么做不仅仅害了你自己一个人。”

“我知道。”

“我对不起彦安。”

杨谌怒了,逼人的杀气像一瞬迸溅的浪潮将陈遥带入了黑暗和窒息。

陈遥耳边是若即若离的求情声。

“姑娘!”

陈运跪倒在杨谌的脚边,“此事是我撺掇姑娘做的,请大人饶姑娘一命!”

五号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前东家,一边是现东家,干他们这一行的向来谁给饭吃就跟谁,杨公子既然把契令给了陈姑娘,那他就是陈姑娘的人。

现在这个局势,那话怎么说来着的,看眼色行事。五号干脆跪在边上暂时充当一根察言观色的木头桩子。

杨谌一脚踹开陈运,手上又用了几分力气,“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的儿子?”

“我要把你们缉拿回京,交给国法!”

陈遥被掐住了咽喉,喘息着说:“若…没有哥哥,氐人……早就…开战了,试问禹州…还扛得起吗?”

杨谌被她气笑了,“照你这话,通敌叛国还是一桩好事?”

陈遥闭上眼,“陈遥…已经死了,大人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咻——

一只枯树枝擦着杨谌的手腕,钉到了地面。

杨谌转头,他竟不知道墙头上面何时来了一个人。

来人从墙头上下来,摘了幕笠说:“我有两封密旨,想要杨大人先接一下。”

“一封是陛下的,还有一封是长公主的。”

“先请大人,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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